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318)

  待四周俱寂,他目光再扫视全场,声音陡然转沉。

  “今日朕不只为太子接风,还有一事关乎国法纲纪,须当廷明示——”

  皇帝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回李肇身上。

  “朕闻奏,郭照怀之流贪墨军需,丧尽天良。太子今日当街擒拿国贼,以慰西疆阵亡将士之灵,正合朕意。”

  顿了顿,皇帝威严的声音划破寂静。

  “郑国公郭丕教孙无方,难辞其咎,太子亦处置得当。”

  “传朕旨意,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兵部员外郎郭照怀贪墨军需、倒卖粮草一案。凡涉案官吏,不论官职高低,一经查实,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一道惊雷横空劈下。

  方才还喧嚣的麟德殿内,落针可闻。

  百官脸上笑容僵住,不少人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僵硬。

  更有嗅觉灵敏的官员,已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被卷入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李肇眉峰未动。

  心中却一片雪亮——

  父皇既是借他的手敲打萧氏与旧勋,也是在试探他回京后的锋芒,要如何施展……

  只是,他们不会知道……

  在黑风口的大雪里,他踩过冻僵的尸体冲杀。粮草断绝时,他啃过带血的马骨和树皮。嚼过冰雪解渴、刨过僵死的鼠穴。那些绝望中淬炼出的铁石心肠,早已将他最后的一丝优柔碾碎。

  “父皇,儿臣请旨——”

  李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遍大殿。

  “西疆将士以血肉筑城,不容国贼亵渎。请父皇允东宫协查此案,儿臣必令蛀虫尽出,以正国法!”

  “协查”二字,咬得极重。

  他要的不仅是旁观,而是干预权。

  崇昭帝高高凝视他良久,微微颔首。

  “准。”

  一个字,重逾千斤。

  御阶下,李桓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

  精研刑律,督办京兆,这一直是他赖以固权的差事。

  李肇这次回来,当真是事事都要争。

  他看着李肇挺拔的身影,眼中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笑意,旋即低头,默饮无言。

  李炎、李佥等人,也是神色各异,或惊惧,或沉思,或强作镇定……

  殿外夜色渐深,秋寒更重。

  麟德殿里金樽依旧,歌舞再起。

  却没有了之前的欢腾,众臣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位从西疆归来的太子,不再是当年那个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青涩储君,而是一柄淬满铁血杀意的寒刃,即将带来一场腥风血雨。

  就在一曲终了,新舞将起之际,关涯忽然步履匆匆,面色凝重地自侧殿疾步走入……

  他凑到李肇的身侧,耳语。

  没有人知道他说的什么,只看到李肇面色微微一变,按在案上的手骤然收紧。

  “孤知道了。”

  “太子为何停杯?”崇昭帝的声音传来,龙目似笑非笑。

  李肇举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管流下,面容冷峻。

  “儿臣想起西疆阵亡将士,心中悲恸。”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波澜。

  “请父皇准臣先行告退!”

  -

  幽篁居。

  客堂静室。

  雨声绵密的沙沙声,冲刷着窗外的芭蕉竹林,也冲刷着薛绥心头残存的耐性……

  伤口敷着金创药,依旧传来阵阵隐痛,那一股深入骨髓的麻痹感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沿着血脉悄然攀爬,好似蛰伏的毒蛇,令她有些不安……

  “姑娘,三更了。”

  锦书声音极低,带着难掩的忧虑。

  薛绥端坐在圈椅中,背脊挺直,如同一尊入定的玉雕。

  “你们去歇着,我等他。”

  锦书和小昭侍立在身后,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下去吧。”薛绥呼吸很轻,伴着室内倏忽爆裂的灯芯,喉间忽地生出一阵痒意。

  她连忙用帕子掩住唇,将咳嗽声咽回喉间。

  “只管信我,听话。”

  锦书迟疑颔首,领着小昭悄然退下。

  窗外的雨无休无止。

  等待。

  等一个必然的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门外终于传来了动静……

  不是寻常的脚步声,而是一种带着压抑的、沉重的步履踏着丝雨,由远及近,粗暴地撕碎了雨夜的宁静……

  回来了。

  薛绥缓缓睁开眼。

  门扉被人猛烈地推开,挟裹着凛冽的夜风、浓重的雨雾,以及一股极具侵略性的酒气,扑面而来。

  烛火被风卷得剧烈摇曳。

  光影晃动间,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第278章 二人织

  薛绥抬眼。

  太子蟒袍上沾着夜露,逆着廊下微弱的光,一身墨色锦袍,腰间玉带紧束,勾勒出劲瘦而充满力量的腰身,更显肩宽腿长。

  “殿下召贫尼至此,可是为御街之事?”

  薛绥喉头微动,试图打破凝滞。

  李肇没有说话。

  长腿慢慢迈过门槛,一步步朝她逼近,眼中未散的酒意被浓重的戾气覆盖,混着西疆风雪淬炼出的冷硬,黑眸亮得惊人。

  空气骤然凝固。

  沉重、窒息。

  薛绥从前没有见过这样的李肇。

  不是情蛊发作时的狂乱痴缠,也不是战场归来的冷硬肃杀,而是一种……被彻底冒犯、被反复利用后积压到顶点的、带着毁灭欲的冷鸷。

  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高大的身影沉沉压近,仿佛要将她笼罩其中……

  她觉得有些新鲜,又有些……麻烦。

  伤口的麻痹感正悄然蔓延,让她提不起太多精力周旋。

  她微微调整坐姿,将受伤的左臂稍稍掩在袖下,声音是一贯的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敷衍的倦怠。

  “既然殿下不想寒暄,那不妨直言,要如何处置贫尼?是下狱问罪,还是……就地格杀?”

  习惯性的反应,不带多少情绪起伏,仿佛谈论的不是她自己的生死。

  “薛平安。”终于,李肇唤出这个久违的、带着旧日烙印的称呼,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玩味,又像是从齿缝里硬挤出来的嘲讽。

  “算计得好。”

  “贫尼不懂。”

  她眼里仿佛有水波。

  是柔柔的,不带一点攻击性。

  许是生着病呢,又受了伤,整个人显得不怎么精神,浑身上下淡淡的……在这深夜的静室烛火下,透着一股近乎透明的苍白。

  没有从前那样的冷漠尖锐,也就没那么惹人厌。

  “哼。”

  李肇停在案几的另一侧,手背撑着桌面俯身,玉带扣上的墨玉抵在她袖边。

  “那妙真师父以为,孤是为何而来?”

  “许是……”薛绥抬眸,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道细碎阴影,“殿下想来瞧瞧故人是否还活着?”

  “故人?”他低笑出声,指节叩响桌面。

  “你也配称孤的故人?”

  “贫尼僭越了。”

  薛绥垂下眼帘,露出纤长的脖颈。

  “但殿下不该为此事动怒。”

  “哦?”李肇挑眉,“那该为何?”

  薛绥静静瞧着李肇的表情。

  “一饮一啄,因果循环。半点不由人。”

  她低低地、几乎无声地吐出一句,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宿命般的苍凉。

  “……由不得人么?”

  李肇迅速直起身,再开口时,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更是幽深到极致……

  如同一只鹰隼盯着濒死的雀鸟,带着捕食者的耐心,锐利得要将她洞穿,剥开皮囊……

  沉甸甸的威压下,薛绥选择了沉默。

  漫长的寂静在两人中间弥漫……

  屋檐上的滴水连成一线,在青石台阶上砸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

  窗外雨打芭蕉,噼啪声如鼓点般催逼人心,越敲越急。

  李肇最终绕过檀木几,停在薛绥面前。

  居高临下。

  两人之间仅隔着单薄的锦袍轻衫,咫尺之遥却似隔了万重青山。

  “抱歉。”薛绥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贫尼本没有算计太子殿下的心思。今日之事,借力打力,顺势而为罢了。”

  李肇冷笑。

  仿佛薛绥说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个巴掌,狠狠掴了他脸上维持的面具,也撕碎了那些粉饰太平的遮羞布。

  “郭照轩的罪证,驿卒的喊冤,牌坊上的血书,还有那些恰到好处出现的苦主……薛平安,你告诉孤,这不是算计是什么?你当孤是瞎子?还是傻子?”

  薛绥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

  李肇应当恨她的,恨她种蛊,恨她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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