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瑞和再不堪,也是陇右节度使的遗孀,在这个节骨眼上,端王府与东宫对台唱戏,李桓不愿落人口实,默认瑞和的示好,稳住陇右军,亦是权宜之计……
可理智压不住涩意。
心像有针尖似的,扎得生疼。
她摆摆手,好不容易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看向翡翠,低声吩咐她。
“找两个手脚麻利的,去前头盯着。瑞和郡主若再来看望阿宁,不必通报,直接拦住。”
翡翠面露难色:“可是王爷那里……”
“我的女儿,我还做不得主么?”
薛月沉眼神一厉,“实在不行,就说孩子受了风寒,太医吩咐需静养,免得沾染了邪气。”
“是。”
翡翠躬身退下。
待她脚步声远去,薛月沉方才走到铜镜前。
镜里人影裹着一件石青色的软袄,鬓边斜插一支赤金扁方,雍容华贵,脸色却比那屋檐上的积雪还要苍白。
人人都羡她端王妃的宝座,却不知这位置下是万丈深渊——
前有薛家摇摇欲坠的烂摊子,后有李桓的疏冷无情和瑞和的虎视眈眈……
任哪一头踏空,她都会万劫不复。
-
后宫。
慈宁殿。
萧晴儿扶着腰坐在软榻上,眼底有掩不住的亮光。
承庆太后微微笑着,将一碗燕窝羹推到面前。
“你这是头胎,可得仔细将养着,莫要劳心。”
“多谢太后娘娘挂念,臣妾省得。”
萧晴儿抬眸,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只是近来总听外头传些闲话,难免扰了心神。”
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暖意透过锦帕传来。
“你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是皇上的福气,也是大梁的祥瑞。这宫里啊,总有些不怀好意的人爱搬弄是非,你何必放在心上?”
萧晴儿低头看了看肚子,声音压得更低。
“太后娘娘说的是……不过,旁的人也就罢了,那西兹来的妖女,前阵子在御花园指桑骂槐冲撞了我,陛下没有责罚,如今她倒好,整日躲在屋里烧香打坐,念那劳甚子的乌兰邪咒,听得人心里头发毛,瘆得慌……”
太后叹了口气:“你有了身子,便少听些闲言碎语,不要污了耳朵。陛下最近为了太子的事心烦,天象示警又闹得朝野不宁,他哪有精力管这些后宫腌臜……”
萧晴儿心中一动。
“太后娘娘放心,臣妾不与她一般见识。只是怕她那些异族邪咒,会冲撞龙裔……”
声音未落,外头有宫女通禀。
“太后娘娘,文嘉公主求见。”
承庆太后和萧晴儿对视一眼。
太后笑道:“快请进来。”
第301章 将至
文嘉公主进来,见萧晴儿也在,微微一怔,随即行礼。
“文嘉参见太后娘娘,参见丽妃娘娘……”
承庆太后含笑,抬了抬手。
“文嘉来了,快,快坐下。哀家新得的蒙顶甘露,正该你这懂茶的来尝尝……”
萧晴儿也是柔柔一笑,语锋却暗藏机锋。
“护国公主今日怎得空入宫?往日里总说要在府中教养孩儿,今儿倒是难得。”
这是在暗讽她,对太后不够殷勤侍奉……
文嘉指尖微微一蜷,垂眸应道:“正是听说丽妃有喜,特来道贺。”
承庆太后恍若未觉她二人的机锋,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又看一眼萧晴儿,笑道,“丽妃如今有了身子,需人解闷,你性子沉静,多来往些总是好。”
“文嘉谨遵太后懿旨。”
文嘉欠了欠身,低眉顺眼地在太后下首坐下,双手捧过宫女奉上的茶盏。
萧晴儿掩唇轻拭,状似无意地笑。
“说起来,最近常听人闲话,说含章殿的静昭仪,常一个人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念些旁人也听不懂的胡语咒术,怪吓人的。公主与她交好,可得多留意着一些……”
太后瞥她一眼,轻哦了一声。
“竟有这事?静昭仪性子孤高,心思也重,平常少与人往来,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她一个人远离故土,嫁到上京,在宫里无亲无故,是该多照拂些。”
萧晴儿护住肚子,笑得和煦。
“谁说不是呢,如今宫里添了喜事。她也难免触景生情……”
文嘉颔首称是。
借着低头饮茶的工夫,避开打量的视线。
心里却一阵发麻……
萧晴儿刚有身孕便急着打压图雅,又选在此时发难,是为何故?
亡母曾说,后宫妇人的手段有时比朝堂更阴狠,她背靠萧家,指不定要耍什么花样……
文嘉心里惶惶,当下也只作不懂,状似认真地关心了一下宝华殿的祈福法会,又敷衍地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太后笑意未减,吩咐宫人相送。
待文嘉一走,萧晴儿便撇了撇嘴。
“这个文嘉,从前看着老实,一打一个不吭声。如今仗着太后慈恩,得了个护国公主的封号,倒越发拿大了,连太后娘娘也不放在眼里。”
“话不可乱说。”太后端起茶盏,淡淡一笑,“文嘉还是孝顺孩子……”
萧晴儿微微嘟起唇角,“太后娘娘……”
“你啊!她一个寡居妇人,能有什么出息?”太后摆摆手,“你且安心养胎,便是大功一件。”
“可是太后娘娘……”
“哀家心里有数。”太后打断她,目光望向窗外的影子,“雪下得再大些,才好呢……”
文嘉走出宝华殿时,雪当真更大了。
宫阙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仿佛连人心也被掩盖。
她裹紧身上的狐裘,走出慈宁殿,一直保持着垂首慢行的姿态,直到坐进宫门处等候的马车,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才翻涌出一片惊涛骇浪般的恐惧……
后背的衣裳,在紧张下汗湿一片。
指尖亦有些微微地颤抖……
有一个疯狂的想法,在她脑子里涌动。
图雅从前便是清冷性子,如今也没变。她每日在含章殿里虔诚念经,尊崇乌兰圣山更是陛下允许的,并不是平白无故。
萧晴儿偏偏在此时提起,显然是有所图。
无论这矛头指向谁……
此事都不简单。
她猛地攥紧帕子,低声吩咐冬至。
“即刻遣人去水月庵,给妙真师父递个信儿。”
-
水月庵的冬日,总是带着一股清苦的禅意。
清晨,早课刚毕,薛绥回屋便披着一件禅袍,坐在窗前抄经。
砚台里的墨汁结了一层薄冰,手握狼毫有些冻手。她搓了搓指腹,将掌心覆在炭盆上。
火星噼啪炸开,映着她清瘦的侧脸,沉静,却仿佛藏着隐秘的心事,在窗纸上摇曳……
青灯古佛,亦难以安宁。
“姑娘,大郎君送了新制的药来,又亲手做了一罐枇杷糖,让姑娘吃着顺口些……”
锦书捧着一个素陶小罐,放在桌子上,顺手将炭盆里的浮灰拨匀,声音轻柔。
“大郎君交代,姑娘肺脉仍需调理,要按时服用,好生将养……”
薛绥搁下狼毫,指尖划过冰冷的纸页,微微一笑:“大师兄总是这般细心。”
说着接过小罐,低头嗅闻。
罐子里有枇杷与蜂蜜的甜香。
“其实我已好了许多,前头那场雪后,夜里也不怎么咳了。”
锦书看一眼她的脸色,
依旧苍白,但透着些许光泽。
自从那天晚上,太子肇冒雨前来,与姑娘在房里长谈至深夜……
姑娘气色便好了许多,精神头也足了些。
没有什么特别的不一样,可她就觉得不一样了。
锦书不知该为姑娘高兴,还是该忧心。
“大郎君可还有什么交代?”薛绥见她欲言又止,又问。
锦书回神,禀报道:“薛府老太太服了大郎君的汤药,气息渐稳,夜里便咽下了半碗小米粥……”
“只是府里各房眼瞅着薛府败落,背地里都把算盘拨得啪啪作响,勾心斗角,尤其是二房,薛二老爷一死,田产账目乱作一团……”
“三夫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操持这中馈也捉襟见肘,厨房的分例都较从前少了两成,雪姬那头也不好偏私,格外去照拂她……”
“三夫人不易,别让她太难做。”
薛绥轻轻嗯一声,“让人多送些银炭、布料和药材给雪姬,不让三夫人为难,也能帮衬她一二……”
“正该如此。”锦书道:“眼瞅着过年了,薛府如今这光景,雪姬身份也尴尬,总不能越过了旁人去,难免会受些搓磨……”
“那也怨不得旁人,她愿意的。”
薛绥将抄好的经卷拿起来,仔细卷起。
“倒是咱们这里,也该备些年节物件,好歹应个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