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苦涩一叹,“只盼那孩儿,早登极乐莲台,转世投个好胎,远离秽土,得享安宁,不然老尼这心里……实在难安。”
“慧明师父。”
薛绥截断她的话,摇摇头。
眼神变得锐利。
“佛曰:不可说。”
年前岁末,钱氏听从薛绥的话,撺掇了薛月沉,带着几个官夫人到水月庵礼佛。
那天夜里,薛绥和薛月沉曾秉烛长谈。
瑞和眼下是薛月沉的心腹大患,犹胜于远在庵堂的薛六。
她与李桓眉来眼去,让薛月沉十分痛苦。
薛绥很轻易的,便将薛月沉说服,二人联手除去瑞和……
当然,她也只是借力打力。
要不是瑞和不存善念,嫉妒心重,行事却又坏又蠢,入宫送香祸害萧晴儿、构陷薛绥,却处处留下马脚和破绽,让旧陵沼的线人察觉她的手段,也不会落入薛绥的陷阱,成为她手中一把刀……
那个突然出现在萧晴儿袖中并成为关键证据的荷包,是薛月沉当着众人的面,趁乱相扶时塞进去的……
净瓶里的圣水,也是薛绥事先与薛月沉合谋,用她的嘴,让慧明师太相信法会危机,水月庵生死存亡在此一举,不得不半信半疑地配合……
一步一环,全无差错。
唯一的受害者,大概是萧晴儿腹中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儿……
死在了生母“情同姐妹”的瑞和手上。
而薛绥做了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药理,在圣水里放置了可以干扰脉象的粉末,让慧明故意打破,泼在萧晴儿的身上,短暂制造了假孕脉象,让太医诊不出来罢了。
“没有生在帝王之家,也是幸事,我们便为那枉死的魂灵,多念几遍往生咒吧。”
慧明看着她深幽的眼睛,沉重地垂下头。
-
水月庵被查的消息,李肇是入夜时听说的。
彼时宫门上锁,禁军层层把守,消息传不进去。
“五城兵马司搜查庵堂,领的是皇兄的明令,实则奉的是父皇的暗旨。”李肇发出一声模糊的冷笑,眼神冰冷。
“薛平安啊,你倒是留了一个祸根在身边。”
“殿下说得极是。”梅如晦点点头,忧心忡忡,“画册虽然被毁,但目击者众多,端王若是咬死‘有人销毁了罪证’这一条,人证都是现成的,也推脱不过去……”
“她处境艰难。”李肇道。
“殿下,端王此举,明为肃谣,实则是项庄舞剑……抓薛六姑娘的人,一为震慑,二为查实。刑部大刑之下,一旦撬开她们的嘴,坐实薛六姑娘与旧陵沼,乃至与殿下您的……关系……”
后面的话梅如晦没说,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寂。
李肇沉默。
在宝华殿目睹她割腕时强行压下的那股无名之火,此刻混合着担忧,在胸中翻腾。
他端起手边早已冰凉的茶盏,轻饮一下。
压了压心头躁意,森然一笑。
“当务之急,是如何救人。她重情义,若不将那几人完好无损地带出来,她定会以身犯险,不计后果……元苍!”
元苍应声,上前一步。
“属下在。”
李肇朝他招招手,示意他侧耳过来。
如此这般地交代几句,元苍当即变了脸色……
“殿下?”
“还不快去?”李肇冷声。
“是。”元苍拱手大步离去。
梅如晦却是瞳孔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主子。
殿下这是……要把所有危险都揽到自己身上?
把薛六姑娘的人救出来,还要把她摘出来?
为了保全她,不惜将自己置身于皇帝和端王的怒火之下?
当今圣上生性多疑。
对两个亲儿子,都未必信任。
太子这么做,只会让皇帝猜忌他更重……
用岌岌可危的储君之位,只为帮薛六姑娘撑起一道屏障,救她的几个侍女……
梅如晦微微吸气,憋了一瞬,才不得不跪地进言。
“殿下三思。救人事小,乱了筹谋事大呀。眼下圣心难测,端王虎视眈眈,正等着您出错呢……若殿下因此触怒圣颜,无异于亲手将刀子递到端王的手上啊……”
李肇下颌紧绷。
眼神里是不容抗拒的凛冽。
“孤不护她,让何人来护?”
说罢唤来关涯,沉声令下。
“备马!随孤出宫一趟。”
第312章 旧事叩问
紫宸殿,暖阁。
铜鹤香炉中,龙涎香浮着袅袅轻烟……
崇昭帝揉着额头,心绪烦躁莫名。
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奏疏,朱笔搁在黄绢上,已蘸好了墨,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白日里宝华殿的喧嚣似还在耳畔……
萧晴儿的哭喊,瑞和的辩解,薛六割腕的誓言,在他脑中反复冲撞。
令他的头痛,再次加剧……
王承喜默默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参药放下,瞧着天子鬓角新添的白发,恭谨地道:
“陛下,端王殿下求见。”
“宣。”崇昭帝咳嗽两声,眉头锁得更紧。
王承喜躬身退下。
片刻后,李桓便阔步进来,长揖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水月庵的事,查得如何了?”崇昭帝挪了挪奏折,语气冷硬。
李桓垂首,声音清晰平稳:“回禀父皇,儿臣特令五城兵马司并刑部司官一同搜查,里外翻检,却未发现异常。庵中尼众起居清简,除了寻常佛经典籍、粗布禅衣,别无长物。”
崇昭帝抿住嘴唇看他,不发一言。
李桓顿了顿,又低头补充。
“从水月庵带回的经卷文书、香油账目,儿臣全都亲自查阅过,未有不妥之处。”
崇昭帝沉郁地望着李桓。
目光带着审视。
“掘地三尺,竟一无所获?”
皇帝的怀疑显而易见……
李桓神色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不见丝毫闪躲。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确有兵丁为请赏贪功,将搜出的褪色经文当成诅咒密语,私下传扬。但经儿臣查验,并非实证。水月庵乃清修之地,慧明师太素来持身清正,此番或真是……遭了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宝华殿的事,听说了吗?”
崇昭帝再次咳嗽,声音带着浓浓的病气。
“一个尼姑,当庭割腕,血溅佛前,几句话便搅得朕的后宫天翻地覆,这个薛六,绝非等闲之辈。端王,你与她渊源颇深,当真信她无辜?”
李桓心头一凛,血液蓦地从后背逆窜。
定了定神,他面上不显半分。
“父皇明鉴。儿臣与薛氏早已了断,唯余不满。此女性情偏激,言辞锋利,为了自证清白,手段虽然激烈,却也……合乎情理。只是丽妃娘娘小产一事太过蹊跷,还需彻查才是。”
崇昭帝听了,点头。
忽然,他将话锋一转。
“听说,瑞和近来常在你的府中走动,她的事,你如何看?”
李桓拱手一揖,姿态愈发恭谨。
“功过是非,牵涉宫闱。儿臣不敢妄断,还请父皇圣裁。”
他既不包庇瑞和,也不对薛绥和太子落井下石,态度无可指摘。
崇昭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耗尽了力气,疲惫地靠回软枕。
“罢了……既无实证,明儿一早便打发她们回去吧。刑部那头,你要盯紧一些,首尾一一勘定,莫要让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案子,搅了朝堂清明……再拖泥带水,休怪朕不留情面。”
“是,儿臣遵旨。”
李桓恭敬地退了出去。
直到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他才悄然松了口气。
阎罗画册的事,他听闻也十分震惊。
但他不能让薛绥死,至少,现在不能。
册子已然毁去,徒然深究只会牵连更广,甚至要了她的命。
索性,他下令封嘴。
且让她活着。
她活着,才能让他……看清一些东西。
-
偌大的暖阁,只剩崇昭帝一人。
死寂无声,他像一尊失去生气的泥塑,尽显人在高处的孤寂。
一个人枯坐良久,终于,颤抖着手,探向隐藏的暗格。
从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件,是明黄色的卷轴,正是那份秘藏的废太子诏书。
另一件,非金非玉,而是一个极其陈旧的木匣,边缘磨损,棱角圆钝,颜色暗沉,透着一股经年的沧桑和血腥的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匣盒。
“叮当”几声轻响。
几枚生锈的铜钱,大小不一落在御案上……
还有一支变形的箭镞残片,凝固着深褐色的污迹,好似陈年的血垢……
崇昭帝颤抖着抚过那些铜钱和箭镞,浑浊的双眼渐渐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