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可否缀几粒东珠?”
绣娘如梦初醒,连连点头:“可,可。六姑娘好法子……此处本就牡丹花蕊,缀以明珠,更显华贵雍容……”
“嗯。”薛绥淡淡道:“对外只说是特意设计的巧思,讨的是‘珠联璧合’的彩头。魏王府问起,也有说辞。”
她三言两语,将危机化解。
钱氏长长舒了一口气,抚着胸口,看向薛绥的目光满是感激和后怕。
“六丫头,你可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哟。亏得有你,不然三婶这次闹出笑话,怕是要撞墙谢罪了……”
说罢又转向屋内众人,恢复了当家主母的威严。
“都听见了?就按六姑娘说的办!务必做得天衣无缝,仔细着点……”
薛月娥止了哭泣,看着那虽然还有淡淡红痕、但已不再刺眼的衣料,又看向薛绥,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能尴尬说说一声。
“……多谢六姐姐。方才是我误会你了。”
薛绥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她本不是为了帮她,只是不想让钱氏为难。
“真是好手段,好心机呢。”薛月盈皮笑肉不肉的说了一句,将儿子抱起来,死死瞪了薛绥一眼,在孩子的屁股上,作势拍了两巴掌。
“没用的东西……叫你乱抓,叫你顽皮……看,惹大祸了吧?差点没扒了你的皮……”
精心设计的羞辱,被这死薛六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还让薛月娥承了她的情。
薛月盈越想越气,也懒得再装,铁青着脸,打了儿子,又用力撞开挡路的丫鬟,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怀里的顾宇感受到母亲的怒意,再次不安地扭动哭闹起来。
“哭什么哭?你什么身份,金尊玉贵的人儿,倒学会跟那些下贱胚子一起嚎丧了?”
薛月盈骂儿子的声音,尖刻得令人尴尬。
薛绥蹙了蹙眉。
不肖片刻,外面突然传来器物碎裂的声音。
一个丫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三夫人,不好了!四姑娘突然发了臆症,抱着宇哥儿就乱打乱骂……打,打碎了魏王殿下给九姑娘的聘礼……”
“什么?”钱氏眼前一黑,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等她们赶到,现场已是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瓷片、踩碎的绒花、断开的鎏金烛台,半幅被扯烂的红绸喜字,还有一只滚到墙角的红漆食盒,里面装的龙凤喜饼被踩得粉碎……
刺眼又荒唐。
薛月娥跟着跑出来,气得嘴角发歪,被两个婆子死死拉住,指着薛月盈大骂。
“魏王府送来的聘礼……你也敢砸?天杀的贱妇!我撕烂你的嘴……”
“我贱?”薛月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一把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顾宇推到人前。
“我看你才是下贱胚子!明知宇哥儿他亲爹是谁,还巴巴地跑去给人填房,当继母,不就是想压我们娘俩一头?踩着我们的脸面往上爬,毁了我们娘俩,你得意了是不是?”
她状若疯癫,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钱氏的脸上。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辱骂。
顾宇哭得小脸通红,几乎快要背过气去。
“够了,都给我闭嘴!”
一声断喝,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骤然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身着官袍、刚从衙门回来的薛庆治。
钱氏扶着腰,被两个仆妇搀着,挺着显怀的肚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大伯回来的正好。瞧瞧,瞧瞧这成什么体统?您是刑部主官,这桩家务官司,就摆这儿了,你自个儿看着断吧。横竖是你们大房的喜事,我怀着身子,受不得这般惊吓吵闹,管不了了。”
她说完,也不等薛庆治回应,转身拉了薛绥一把。
“六丫头,我们走。”
薛绥顺从地跟着她,故意忽略薛庆治审视的眼神,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
薛庆治向来娇惯薛月盈,但薛月娥可是堂堂正正的魏王妃,薛府还想靠着她攀附宫里的老太后呢。
这府里的热闹,果然比水月庵的晨钟暮鼓,要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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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香院位置略偏,却自成格局。
院角那一株老梨树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薄雪……
案上空空,只摆着一个素白瓷瓶,插着几支带露的梨花。
钱氏陪她一同过来,看着屋内纤尘不染,直点头夸赞。
“瞧瞧,这拾掇得多清爽利落,哪像那几个姑娘,整日里搬弄是非,鸡飞狗跳的,变着法儿地添乱。看我往后还管不管他们大房的烂事……”
说罢似乎才想到薛绥的身份,也是大伯哥的女儿,又讪讪地笑。
“你要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打发锦书来跟我说。你三叔说了,你是我们小十和阿驿的贵人,他们薛家的八辈儿祖宗都得谢着你,可得侍候好。”
薛绥扑哧一笑。
“劳三叔三婶费心。这里极好,什么都不缺。”
钱氏又叮嘱了几句梨香院里的饮食起居,见薛绥眉宇间有了倦色,正准备离去,外头便有丫头来传。
“三夫人,前院门房捎话来说,皇后娘娘派了掌事嬷嬷,送东西来给六姑娘。”
众人皆愣,面面相觑。
钱氏更是惊讶:“皇后娘娘?给六丫头送东西?”
薛绥心中微微一动,面上是克制的淡然。
“三婶且在这儿歇歇,我瞧瞧去。”
第325章 惊龙胎
谢皇后宫里的掌事嬷嬷立在阶下,约莫四十许的年纪,一张略显严肃的脸,此刻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见到薛绥,她端端正正行了半礼,换上笑意,话说得极为谨慎。
“妙真师父安好。娘娘近来凤体违和,总觉倦怠乏力,心口也时有悸动……宫中太医请了平安脉,只说是劳心耗神,开了些温补安神的方子……”
她顿了顿,笑得温和得体,说得更为委婉。
“从前萧氏在宫里苦心经营,娘娘也瞧不透那些太医的底细,想着妙真师父杏林妙手,最是擅长妇人病……太子殿下又时常提及师父,人品贵重。娘娘这才命奴婢前来相请,望师父入宫为娘娘分忧。”
薛绥心头微动。
谢皇后久居中宫,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这般隐秘地召她一个“方外之人”入宫诊脉,恐怕绝非寻常“倦怠”。
她面上不动声色,双手合十。
“皇后娘娘召见,贫尼自当效力。烦请嬷嬷稍候,容贫尼更衣。”
“妙真师父请自便。”周嬷嬷立刻接口,福身一鞠,“步辇已候在府门外,奴婢这就去打点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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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氏还等在梨香院里,听说她要入宫,很是紧张。
“六丫头,宫里规矩多,凡事须得仔细,早去早回才好。”
“三婶宽心。”薛绥温声安抚。
等她步入内室,锦书已捧出一套浆洗干净的素色禅衣。
“姑娘万事当心。”
薛绥点点头,换上衣服,又将几样紧要的药粉、银针等塞入药箱。
“你与小昭备辆马车,在宫门外候着。”
锦书应是。
如意一听便急了。
“姑娘为何总带小昭,不带我同去?”
小昭笑着捏她的脸,“因为要留你下来,守好梨香院的点心匣子,这责任可不轻呢。”
如意这才哼声,撇了撇嘴,“宫里要是赏什么好吃的,记得给我带些回来。”
“知道啦知道啦,小馋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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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辇在长长的宫道上轻晃而行,吱呀声在寂静中回荡。
周嬷嬷一路沉默,引着薛绥径直入了椒房殿。
殿内散发着清雅的茉莉花香,谢皇后并未如往常一样端坐凤座,而是半倚在临窗的软榻,膝盖上搭着一条杏子黄薄巾,眉宇间笼着一层浅淡倦色。
“贫尼见过皇后娘娘。”薛绥依礼参拜。
“快起来,不必拘这些虚礼。”谢皇后声音有些虚浮,抬了抬手,目光落在薛绥沉静的脸上,透出几分真切的温和。
“难为你跑这一趟。本宫这身子,总让人心烦。这宫里的太医,一个个说得头头是道,却总瞧不出个好来……有劳你了。”
“皇后娘娘相信贫尼,是贫尼的福分。”薛绥垂眸应道。
“请娘娘允许贫尼近前请脉。”
谢皇后微微颔首,伸出左手腕,轻轻搁在宫人早已备好的锦缎脉枕上。
薛绥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凝神静气,三指稳稳搭上皇后寸关尺。
殿内落针可闻。
花香袅袅,萦绕鼻尖。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薛绥诊得极为仔细,片刻后,温声道:
“劳烦娘娘,再换右手一试。”
谢皇后依言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