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绥再次搭上腕脉,指尖力道微调,细细体察。
停留片刻,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脉象浮取清晰有力,中取稍显不足,沉取则稍显虚浮……
往来间,隐隐透出一种……滑如滚珠之感。
这绝非寻常的心气耗损或肝气郁结。
竟有些像是……喜脉……
只是胎气初凝,时日尚浅,若非她精研此道,也容易被忽略过去。
谢皇后一直紧紧盯着她的脸,见她眼神几番变幻,眉头复又舒展,终是忍不住出声询问。
“妙真,本宫……究竟如何?”
薛绥缓缓收回手,抬眼迎上谢皇后焦灼的目光,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榻上之人能听清。
“娘娘请恕贫尼直言。这脉象,滑如滚珠,往来流利,乃……喜脉之兆。依贫尼推断,胎气初凝,尚不足一月。”
“喜,喜脉?”谢皇后难以置信地看着薛绥。
随即……
一股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把攥住了薛绥的手腕,力道之大,一时间竟忘了仪态。
“你可瞧仔细了?当真是喜脉?”
“贫尼有七分把握。”薛绥回答得谨慎。
“太医说本宫气血两虚,开了些滋补的方子,可本宫这两日便觉得不对……”她顿了顿,脸颊泛起红晕,“说来也不敢信,陛下虽说每月来椒房殿宿上一夜,可这么多年,就只有上月那一次……”
她说到这里,大抵觉得不合时宜,倏地住嘴。
薛绥一笑,心中已然明了——
是萧晴儿用催阳散刺激了龙体,让皇帝短暂的龙精虎猛……
于是,她说得更肯定了几分。
“娘娘近来倦怠乏力、心口悸动,皆属孕初常见之症。只是胎气尚不稳当,需格外静养安神。”
“好……好……”谢皇后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竟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今岁三十有八,膝下唯有李肇一子。
儿子冷淡,少与母亲亲近。
私心里,她很想有一个贴心的小公主。
可惜她与皇帝虽为结发夫妻,但多年来情分淡薄,每月例行公事般来椒房殿,也是“相敬如冰”,从无亲昵……
本以为此生无望生女,却不料老天垂怜……
“说起来,还得多谢丽妃……”
“恭喜娘娘。”薛绥微微一笑,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然而,谢皇后脸上的狂喜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沉、更复杂的忧虑取代。
“此事……”谢皇后深吸一口气,目光锁住薛绥,“万不可教第三人知晓。陛下那里……本宫择机回禀。至于太医……”
她淡淡一笑,没再接下去说,而是看着薛绥道:“妙真,你是个可靠的,往后还需你多多费心。所需安胎药物,你只管开方子,本宫自有可靠之人去宫外配制。”
薛绥微微一怔。
“贫尼自当尽力。只是娘娘,为何这般信任贫尼?”
“本宫是过来人,看得明白。太子性子寡淡,从不轻易信人,他肯为你破例,心意自是错不了。”
巨大的信任背后,是同样巨大的风险。
谢皇后的话,也隐隐藏着对她和太子肇关系的试探。
薛绥面不改色,平静地颔首。
“贫尼感恩太子殿下垂青,定当竭尽所能,护娘娘凤体及龙胎的周全。只是兹事体大,贫尼身在宫外,出入宫禁多有不便,不能时时照拂,恐有疏漏……”
“本宫知道你的难处。”谢皇后语气更是缓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不用操心,本宫自会安排你入宫,为本宫请脉、讲经,无人敢说三道四。”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在薛绥清瘦的脸上停留良久,才缓缓开口,推心置腹般的低语。
“妙真,本宫知你与太子的情分非比寻常。太子待你之心,本宫亦看在眼里。只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流露出属于母亲的忧虑。
“东宫之位,看似尊贵煊赫,实则如履薄冰。太子肩上的担子太重了,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的明枪暗箭等着……你是一个极好的姑娘,心性坚韧,聪慧通透,本宫甚是喜欢。只是,有些缘法,终究强求不得。身份之别,如同天堑。靠得太近,反成彼此拖累,伤人伤己啊。”
话已至此,无需再多言。
皇后是在告诉她,喜欢归喜欢,但她和李肇,仅限于“盟友关系”,没有可能再进一步了。
薛绥眼睫低垂,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娘娘言重。”她声音平淡无波,“贫尼对太子殿下,唯有敬重与感念之恩,从未有逾矩之念。”
第326章 困狂徒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也撇得极清。
这份识趣、冷静与分寸感,让谢皇后心中又是宽慰,又莫名生出一丝惋惜。
“好孩子,委屈你了。往后若有不便,只管递消息给周嬷嬷,本宫自会为你周全。”谢皇后语气温和下来,带着真切的安抚。
然后侧目吩咐:“周嬷嬷,带妙真师父去偏殿开方子,顺便看看那些药材,让她帮着参详参详。若有需要调整或添置的,记下来。”
“是,娘娘。”周嬷嬷恭敬应声。
“贫尼遵命。”
薛绥再次行礼,跟着周嬷嬷去了偏殿。
她仔细查看了太医署开的温补方子,确认其中并无伤胎或相冲的,又斟酌着开了几味温和的药材,亲自守着煎好,才告辞离开。
步出椒房殿时,天色已晚。
宫门这时已然下钥,周嬷嬷拿了令牌,将她送到宫门。
薛绥婉言谢绝了周嬷嬷安排辇轿的好意,在侍卫例行查验后,便径直走向等候在角落的青布马车。
锦书迎了上来,只是行礼,将她扶上去坐好。
朱漆重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薛绥靠在车壁上,阖上眼,心头像坠了两块沉甸甸的石头,脑子里盘旋着皇后的喜讯与那番意味深长的规劝,袖中的手指轻轻拢紧。
这深宫里的水,更浑了……
主仆三人并未立刻回薛府,而是沿着僻静的夹道,向城西鸿福赌坊的方向行去。
好些日子没通消息,她得设法见到天枢,有些事情得当面细谈。
马车碾过青石板,突地颠簸了一下。
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
小昭突然压低声音,“姑娘,有尾巴。两匹马,跟了三条街了。”
薛绥不动声色地凑过去,从车帘一角看出去,身后约莫二十丈开外,缀着两匹膘肥体壮的健马。
马上的人,帽檐压得很低,在街巷昏暗的灯火下,看不清面容……
但那马鞍的制式与马匹的毛色油光,透着一股与寻常市井不同的气息。
她眸光微冷,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摩挲了一下。
“绕开鸿福赌坊,去广济坊的鬼市后街……”
马车绕过市集的牌楼,渐渐拐入一条狭窄曲折的巷道,两侧是低矮杂乱的土坯房,空气中弥漫着泔水与劣质脂粉混杂的气味。
身后的马蹄声远了些……
薛绥示意小昭备好袖中短刀,自己则迅速从药箱暗格里取出一方帕子,掖在袖中。
然后掀开车帘,看准一处堆满破旧木柴和杂物的死胡同,对车夫道:“停车。”
车刚停稳,她便一跃而下。
“等我消息。”
小昭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用力点头:“是!”
薛绥低头,装作整理衣襟的模样,觑一眼四周,然后头也未回,径直往胡同深处走去,还刻意放缓了脚步……
最后,她停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仰头而视,一动不动。
好片刻,身后的阴影里,传出一道轻佻黏腻的声音。
“小师父一个人跑到这破烂不堪的暗巷里来做什么?莫不是……也来寻乐子的?”
薛绥仿佛没听见这污言秽语,径直回头,要从那人身侧走过,步履间带着几分“慌乱”。
“站住!”那人的声音带着酒气和不怀好意的笑。
紧接着,另外两个随从模样的男子,快步围了上来。
三人呈品字形堵住了薛绥的退路。
和方才在大街上看到不同,此刻三人都用黑巾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显然是怕暴露身份。
“小师父走那么快做什么?莫不是做贼心虚?”
薛绥侧过身子,将兜帽往下拉了拉,加快脚步。
为首那人似乎对陋巷有些嫌弃,用袖子掩了掩口鼻。
“别让她走。”
两个侍从即刻包抄上来,眼神肆无忌惮地在薛绥身上逡巡。
“瞧这小师父身段窈窕,细皮嫩肉的,在这尼姑庵里岂不是暴殄天物?”
“不如跟了咱们家公子,保管你穿金戴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苦青灯古佛,虚度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