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刀!”他扣住刀鞘,缓缓抽出寸许,仔细欣赏。
薛绥看着他眼中的惊艳,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痕。
“这是大师父在我及笄时赠我的,要我守心持正,莫入歧途。现在,我把它赠予殿下。殿下贴身带着,不单单能防身,也……能守心。”
“平安……”李肇眼眶微热。
“我原以为你是来劝我的。”
“我知道,这永定,你非去不可。”薛绥望着他,眼底清明一片。
“殿下此去,不是逞匹夫之勇,是深知永定若失,人心就散了。人心一散,纵有百万雄师,也再难挽回颓势。殿下以储君之尊,提振士气,图的不是一人之功,是为了天下的生民……”
李肇怔住了。
眼前女子姿态恬静,却将他看得通透分明。
他执起她的手,紧紧攥着。
“得此知音,李肇何其有幸?但是……这把刀,孤不能要。”
这刀承载着她师父的嘱咐,是她贴身珍藏之物,比什么情话誓言都重,他要珍惜,不能占为己有。
李肇合上刀鞘,递回去,唇边噙着一抹促狭。
“便是没有这刀,孤也会对平安守心如一。”
薛绥似笑非笑地瞪他,调侃道:“沙场凶险,美人无眼。万一看上殿下……”
“没有万一。”李肇倾身,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牢牢握住她的削肩,将额头抵上她的发顶,轻轻摩挲,声音喑哑。
“放宽心,孤心里有数,再说了,孤还有后手……”
后手?
薛绥心头微动。
“殿下是指……?”
他低笑,双臂一展,不由分说地将她牢牢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
“孤自有安排,信我!”
声音低沉而坚定,直抵心间。
薛绥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在那清洌温柔的气息中,嗅到一丝阴谋和算计的味道……
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奇异地松弛下来。
“好。”她接过刀,重新塞进李肇的怀里,仰头望着他,眼底亮闪闪的,满是笑意。
“活着回来,替我绾发。”
李肇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黑眸中,是翻涌且压抑的情绪,可最终,却只有一个克制的吻,轻轻落在她的眉心。
“等我。”
-
太子亲征的消息,在大梁朝堂上没掀起多少波澜。
李肇向来雷厉风行,刚愎之名早已在外,盼着他西疆之行栽个跟头的朝臣,原也不在少数……
于是旨意一下,冷眼旁观者有,私下窃喜者也有……
一个个面上都维持着恭谨,磨磨蹭蹭地说一些车轱辘的废话,心里头各有各的盘算。
只有那御史周正平,梗着脖子力谏太子不宜涉险,说着又要拉着同僚联名死谏……
李肇看着他这股子倔劲,只觉头疼,淡淡一句“社稷安危系于一线,孤身为储君,责无旁贷”,便让人堵了他的嘴,送回府邸去休养,不许入宫。
满朝上下,都等着为太子送行。
戚明扬领了督军之职,调度着行军事宜,部署防务,以便出征时护卫太子殿下周全……
却浑然不知,李肇已不动声色地出城。
次日子时,八千精兵已悄然集结于京郊校场,甲胄森然,只待一声令下。
薛绥并未相送。
她长身立在校场外的密林阴影里,看着那校场上的火把灼灼,映亮了半边夜空。
“姑娘,可要再靠近些?”小昭望着远处攒动的人影,低声问道。
“不去了。”薛绥安安静静的。
“那要不……姑娘去同太子殿下说几句话吧?”如意急了,扯着她的衣袖,声音都哽咽了,“这一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刀光剑影的,谁知道会遇上什么?姑娘,你就这般放心?”
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姑娘,说着说着便抹眼泪。
小昭赶紧拽住她,压低声音。
“小心吵到禁军,把你当细作拿了去,给姑娘添乱。”
两人拉拉扯扯说些什么,薛绥没有听清。
她身影单薄,站在大青石上专注地望着远处的火光,衣袂翻飞,仿佛要融进夜色。
“出发!”
号令划破寂静的长夜。
火光映照下,那端坐马上的挺拔身影,从队列最前方横刀而出,披风猎猎。他姿态凛然,玄甲反射的光顺着肩线流淌,下颌线绷得如铁铸一般,透着慑人的锋芒。
马蹄声交织。
旷野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八千玄甲精骑,好似一条蛰伏的黑色巨龙,一头扎进茫茫夜色,又如惊雷滚过大地,向着危机四伏的西疆战场,疾驰而去。
薛绥依旧立在原地。
任凭寒风如刀,割过面颊。
直到马蹄声消散在风里,天地间只余一片空茫,她才缓缓抬手,轻轻按向心口。
那里悬挂着李肇赠送的连理玉佩,灼热得惊人。
“回吧。”她低声,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
“夜深了,那些魑魅魍魉,也该显形了。”
-
同一片天空下,夜色沉沉地笼罩着端王府。
李桓站在书房的轩窗下,看着天边残月,脸色在那片死寂的阴霾中,瞧不真切。
刘隐立在一旁,看着端王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心中没来由地一阵发紧。
“王爷,太子离京了,咱们……何时动手?”
李桓并未回头,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动了动。
“你说,那诏书……当真是陛下亲笔的废储之言?”
“王爷放心。”刘隐不安地搓着手,压下莫名的紧张,沉声道:“属下虽未能亲见,但消息可靠。那诏书就藏在陛下的寝殿里……只要诏书到手,太子出征在外。废储另立,大事可成……”
第388章 密语
夜深露重。
李桓送走最后一位前来探听风声的宗亲,刚端起茶杯润了润喉,书房的雕花门外便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叩。
“王爷,有自称是通宝钱庄掌柜的人求见。”
来人一身灰色布衣,打扮寻常,但走路无声,一看便是练武之人。
他镇定地朝李桓行了礼,垂首敛目,声音压得极低。
“有人托小的给殿下带一句话。”
他抬眸在李桓脸上逡巡一眼,才继续道:“沸血散的源头,东宫已经查到。那被灭口的疤脸张,身上唯一有用的线索,是通宝钱庄开出的五千两银票……”
李桓神情微微一变。
“这是有人想拖本王下水?”
他缓缓抬眸,眼睛毫无波澜。
“还有什么?”
“还说……那些人,手脚狠毒得很。”掌柜的又道:“被逼急了,眼里怕是未必还有亲疏伦常,更不会顾及王爷……”
书房陷入一片寂静。
李桓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摆了摆手示意送客。
那人离开,他沉吟片刻才开口。
“向阳。”
“小的在。”向阳应声,抱拳拱手。
“备些上好的金疮药和滋补老参……”李桓淡淡道:“明儿一早,随本王去探望中书令萧大人。”
-
在紫宸殿被当众杖责以后,萧文远便闭门谢客,在家养伤。那伤深入骨髓,缠绵难愈,他已经不知道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
天刚大亮,日头便斜斜照入东墙。
萧文远坐在铺了厚厚软垫的石凳上,茶盖磕得砰砰作响。
在石桌的对面,坐着一个身材精瘦的汉子。
他姓屠,是萧家的死忠心腹,也是萧嵩豢养多年的死士头领。
当年婉昭仪西山行宫遇袭和李肇的几次刺杀,便是出自他的手笔。
“端王那边还没动静?”萧文远呷了口茶,眉头拧成死结。
“哼,他还在等。”屠成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声音略带嘶哑,“等着萧家和东宫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出来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
“痴心妄想!”萧文远气得一拍石桌,牵动伤口,痛得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冷气,“他不动,咱们就逼他动。大不了,我们在宫门放一把火,就喊——太子谋逆弑父,端王领兵平叛,看他能不能稳坐钓鱼台……”
“不可。”屠成断然否决,眼神阴鸷地道:“萧家需要端王这杆大旗。没有他,成不了事。毕竟是丞相的亲外孙,是正经的龙子凤孙。”
顿了顿,他抬眼看着萧文远。
“魏王性子懦弱,倒是可以利用……”
“李炎就是个草包,能顶什么用?”
“草包才好用。”屠成眼中闪过一抹狠光,“等拿到废储诏书,捏住端王的把柄,再把李炎推出去顶缸……尘埃落定之时,这江山,还不是丞相说了算?端王?哼,傀儡罢了!”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