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皇兄皇嫂体恤。”李肇看了薛绥一眼,朝关涯使个眼色,“护送王妃和姑娘过去。”
-
坐上马车,薛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车内燃着暖炉,驱散了西塞的寒气。
贤王妃温氏声音低柔,娓娓地说着家常。
“那园子原是本朝初年的一位致仕老翰林所建,唤作静泊园,取心静如泊之意。王爷接手后也没大动,只略略修了修房舍,添了几样草木……”
薛绥静静听着,时不时轻轻含笑应和。
一路上,温氏说了不少滇州的风土人情。山间如何采菌子,各族土司如何交往,边地百姓怎样过冬,琐碎里满是生活。
薛绥眉眼渐渐舒展。
这位贤王妃看着温婉柔顺,却藏着通透的智慧,难怪能陪着贤王在滇州安稳立足。
-
别院离大营不远,马车很快就到了。
园子正如贤王妃所言,不大,甚至有些旧了。两扇朱漆木门略微斑驳。“静泊园”的匾额也褪了颜色,显出几分苍古意趣。
绕过影壁,可见一排素雅的厢房,檐下挂着灯笼,暖黄的灯火映着檐角的白雪,格外静美。
早有仆妇提灯等候,见主子到了,忙不迭地上前接过行囊,躬身问安,礼数周全。
温氏更是熨帖而周到,说话轻声细语,“姑娘一路辛苦,快进屋暖和暖和。这园子小,下人也不多,若有招呼不周的地方,姑娘万勿见怪。”
“王妃费心安排,已是极好。薛绥感激不尽。”薛绥跟着进去。
屋里窗明几净,一应用具看着半新不旧,却简洁雅致。最紧要的是,铜火盆烧得正旺,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熏香,透着一股舒适安稳的气息……
“王爷在滇州十余年,就喜欢置办些这样的老物件,说看着啊,心里头踏实。”
“简朴中见真章,原是难得。”薛绥浅笑道。
贤王妃亲手倒了一杯热茶递上,看着水雾漫过薛绥的眉眼,流露出几分欣赏,“说起来,姑娘千里奔赴沙场的胆识与情义,实是让人打心底里佩服。这地方天寒地冻,又是刀兵险地,便是寻常男子也要思量再三……换了我,是断断不敢的。”
薛绥解披风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温氏。
“王妃过誉了。滇州边陲重地,局势复杂,王妃能陪王爷安守一方,使百姓安居,才是真正不易。薛绥所为,实在不值一提。”
温氏轻轻叹了口气,笑容里带点怅然。
“姑娘是个通透人。实不相瞒,王爷初到滇州时,根基浅薄,上有朝廷猜忌,下有土司环伺,更有邻邦虎视眈眈……他也上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懈怠。练兵、屯田、安抚各部……这桩桩件件,耗费的心血旁人难以想象。常常是深夜伏案,天未大亮又起身。不过几年光景,他鬓角便添了白发……”
她语气轻柔,却将李劭在远离权力中心的滇州默默耕耘的艰辛与困顿,勾勒成一幅沉甸甸的画卷。
“王爷不易。”薛绥由衷道。
“是啊。”温氏点头,眼中是妻子对丈夫的心疼。
“外人只道贤王性子沉闷,不似京中贵胄会摆弄风流。可滇州这一方水土,能有这份实实在在的安稳,便是王爷所求。这次能为太子殿下出一份力,王爷心里头也着实欢喜。”
她点到即止,表达了李劭安于边陲之心。
接着便对着薛绥温婉一笑,“瞧我,只顾着絮叨,耽搁姑娘歇息了。姑娘快些安置吧,明日得空,我们再说话。这园子简陋,夜里若觉得冷,只管吩咐丫头们添炭火。”
“多谢王妃,已是十分周到。”薛绥欠身道谢。
“不必客气,姑娘好生歇着。”王妃笑了笑,便体贴道:“我留两个丫头在门外听候差遣,若有什么短缺,尽管吩咐便是。”
薛绥点头应下,送她到门口,看着她往主院方向去了,才转身回屋。
屋内暖意融融,熏香宁神。薛绥简单梳洗,换上柔软的寝衣,躺进熏得暖香松软的锦被里,身体几乎瞬间便舒展下来。
“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她喟叹一声。
“姑娘,要留灯吗?”小昭轻声问道。
“不必,你也累坏了,快下去歇着吧。”薛绥闭着眼睛道:“这园子清静,有贤王的护卫,又有关涯守着,料想也无事……”
小昭虽自幼习武,体格较旁人强健一些,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年轻姑娘,这一路风霜跋涉,担惊受怕,也确实熬得够呛。
她应一声是,吹熄烛火,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顺手带上房门。
黑暗和温暖包裹上来,被褥带着淡淡的皂角香,窗外偶尔传来风吹枯枝的声响。不同于上京的繁闹喧嚣,西疆边地的冬夜,寂静得仿佛能听到落雪的声音。
薛绥实在太累,沾着枕头不一会儿,意识便沉入了梦乡,呼吸渐渐绵长……
第409章 凶影惊变
十里坡大营,中军帐内气氛热烈。
贤王酒量很好,没有贤王妃在场劝阻,他显得放松许多,频频与李肇和戚明扬、陆佑安等将领举杯,仰头痛饮。
几轮下来,他脸颊已泛起明显的红晕。
戚明扬和陆佑安也陪着喝了不少,帐内弥漫着浓重的酒气。
突地,帐帘被人掀开,俞千山大步流星地进来,带进一股凛冽寒气,瞬间冲淡了帐内的暖意。
“殿下……”
他神情凝重,径直走到李肇座前,压低声音。
“方才巡逻至野狐岭西侧,发现萧氏残部的踪迹……人数不多,约莫十余人,看着像是探路的斥候。末将带人追击,奈何对方极为熟悉地形,借着林深雪厚和夜色掩护,溜进了一条隐秘山沟……末将无能,把人追丢了。”
他顿了顿,奉上一个东西。
“末将在沟口的树丫上发现了这个……”
李肇接过,就着烛光细看。
那是一块被雪水浸透的布片,沾染着几点已然发黑、却仍透着腥气的污渍——分明是干涸的血迹。
“可曾看清为首者形貌?”李肇问。
“夜色太深,风雪又大,只模糊瞥见领头那人身形异常高大魁梧,极为悍勇,不似普通兵卒。”俞千山语速极快,“末将已加派人手封锁了周边区域,并通知了薛千总。薛千总已带人往野狐岭方向搜剿去了……”
李肇突地放下酒杯,捂着胸口起身。
“殿下?”俞千山吓了一跳。
李肇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只觉心脏狂跳不止,一股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失去……
他扯开领口透气,双眼浅眯。
“怎么了?”贤王关切地问。
“没事。”李肇起身,动作急促,“营中有紧急军务要处理,孤去去就回。”
“军务要紧,殿下自便。”贤王道。
李肇点点头,来不及整理衣襟便大步出帐,身影迅速消失在摇曳的火光外。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宴席的气氛骤然凝固。
“跟上!”李肇单手一撑马鞍,矫健地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便人立而起。
“驾——”
一声清叱,乌骓马长嘶,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元苍等人见状,也赶紧骑马跟上。
马蹄纷乱地踏碎积雪,打在人脸上,生疼。
李肇感觉不到寒意,身子像被火燎着一般焦灼,心越来越慌,仿佛有个声音在耳边喊,快去,快去!
离静泊园还有半里地时,他看到了火光。
不是一处,而是数处。
冲天的焰火赤红一片,映红了半边夜空,连飘落的雪花都仿佛染上了血红的颜色……
“殿下!是静泊园,薛六姑娘的住处!”
李肇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凉透。
他疯了一般扬鞭策马,乌骓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濒临崩溃的狂怒,四蹄在积雪中狂奔不止,几乎要飞起来。
离得越近,火光越烈,还能听到木头爆裂的噼啪声,隐约夹杂着女子的尖叫。
“走水了……”
“救命!救命啊!”
“快来人啊,走水了……”
“王妃还在里面,快救王妃……”
院内的尖叫声、哭喊声乱成一团。
忽见几个仆妇簇拥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从东厢的火光里冲出来,脸上沾满烟灰,形容狼狈,正是被侍女拼死救出的贤王妃温氏。
她呛得不住地咳嗽,发髻散乱,眼泪直流,却仍然抓着仆妇的手,急切地询问:
“薛六姑娘呢?西厢房的薛六姑娘出来了没有?”
没有人回应。
众仆妇面面相觑,脸色俱是惨白。
“平安!”李肇呐喊,声音在风雪中破碎。
他从马上跃下,踉跄着冲向火场。
房舍已然烧塌了大半,火苗舔着屋檐,浓烟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