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451)

  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人继续翻滚,直到撞在一根半埋在积雪里的枯木才停下。

  李肇趴在雪地里,咳了好几声,方才挣扎着爬起来,手被冻得几乎解不开缠绕的棉被。

  “没事的,平安,没事的。”

  他喃喃自语。

  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安慰怀里的人。

  薛绥半个身子仍裹在棉被里,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乌,双眼紧闭着,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平安?你醒醒……”

  李肇探了探她的鼻息,跪在雪地上,摸向颈脉,把耳朵贴在她的心口,听见那微弱的心跳,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

  “醒醒,看看我……薛平安。你睁眼看看……”

  风更紧了,雪沫子不停地往脖子里钻。

  他们滚落的地方是陡坡下段一处被风卷出的凹槽,三面被岩石围着,勉强能避开上方滚落的雪块。但寒风如同刀子,无孔不入。

  李肇迅速检查薛绥的情况。

  她额头有一处明显的擦伤,是在滚动中撞到了石块,后颈有一块淤青,像是被人用钝器击打过,更严重的是左臂,衣袖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染红了半条胳膊,在低温下已然凝结……

  “该死!”李肇低咒一声。

  他撕开自己还算干净的衬里,小心翼翼地为薛绥包扎止血,动作很快,却因寒冷和后怕而微微颤抖。

  紧接着,他用力扯紧松散的棉被,将薛绥严严实实地裹好,再紧紧搂在怀中,试图用体温焐热她冻僵的身体……

  风雪没有减弱的迹象。

  寒冷一点点吞噬着希望。

  李肇将她冰冷的脸颊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颈窝,下颌抵着她的发顶。

  “薛平安,你听着…”

  他声音嘶哑,与其说是在发狠,不如说是在哀求。

  “你敢死,孤就,孤就……”

  他能做什么?说不出来。

  有些恐惧,不是权势能压制的。

  即使他是太子,也挡不住生离死别。

  绝望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无能为力的恐惧,手臂收得更紧,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平安,你醒过。看我一眼…”

  怀中的人儿,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一声细微得如同幼猫的呻吟,低低逸出她苍白的唇瓣……

  第411章 崖底相依

  “平安!”

  “你醒醒……”

  “看我一眼……”

  薛绥的意识在寒冷和颠簸中沉浮。

  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被风裹挟着,不停翻滚、撞击,好似躺在冰窖里,窒息感压迫着胸腔,灵魂都在打颤。

  意识模糊中,隐约听到焦灼的声音,近在咫尺。还有一种奇异的温暖,紧紧贴着她的后背……

  她想睁眼,却连掀睫毛的力气都没有。

  “平安…平安…”那人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仿佛溺水者在徒劳地呼救。

  是李肇。

  他为何在这里?

  发生了什么?

  “殿下……”

  李肇浑身剧震。

  他低头,小心翼翼地拂开她额前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是我,平安,是我!没事了,平安,没事了。”

  薛绥眼睫颤动着,艰难地,一点点掀开。

  映入眼帘的,是李肇沾满雪沫和烟灰、狼狈不堪的脸。他下颌紧绷着,双眼在白雪的反光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无措的脆弱。

  “殿下……这是哪里?”薛绥声音微弱,带着茫然和不确定。

  “是静泊园后山的雪坡下,我们摔下来了。不过别怕,元苍他们很快就会找来。”李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又忍不住安抚。

  薛绥的意识缓慢上浮。

  她记得自己躺在静泊园的西厢房里,睡得很沉,纵是梦里烈火焚身,随即又被冰雪掩埋,也根本醒不过来……

  那种无能为力的麻痹感,十分可疑。

  难道她……被人暗算了?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她哆嗦一下,剧烈的咳嗽了起来。每一声都牵动伤口,疼痛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殿下,我们得找个地方避一避。”

  她环顾四周,风雪呼啸,一片漆黑,只有头顶陡峭的雪坡在天光下勾勒出狰狞的轮廓。

  “此处不是久留之地。”

  她有着丰富的野外求生经验,从来不把性命寄托在别人的手上。

  在这荒山野岭,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若是李肇的人找来得晚了,说不定真会冻毙在风雪里……

  “好,我带你走。”李肇言简意赅,小心地避开她的伤口,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用身体为她挡住更多的风雪。

  “往那边——”薛绥凭着在雪地生存的常识,在呼啸的雪风中,辨认着方向。

  李肇毫不犹豫地相信她,“好。”

  他身上穿着单薄的常服,外罩的披氅在滚坡时被乱石刮破了,大半个身子暴露在寒风中,却固执地用双臂为她圈出一片相对温暖的空间,再深一脚浅一脚在风雪里跋涉前行。

  “你……冷不冷?”薛绥想下来行走,却被他用力地圈住。

  “别动。”李肇蹭了蹭她的脸颊,“抱着你,暖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比炭盆暖和。”

  这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执拗,将薛绥的心狠狠一撞,又酸又软。寒冷、疼痛、恐惧,都在这句热烈且真挚的话语面前,消散了大半。

  她顺从地靠在李肇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雪没到膝盖,行走异常艰难。

  风雪中也很难找准方向,可薛绥像是天生会识路一般……

  走了约莫盏茶的工夫,李肇便在她的指引下,找到一个悬崖下黑黢黢的洞口。

  一丈进深,仅容一人弯腰进去。

  他探手摸了摸,洞里干燥,还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

  空间不大,却可以短暂避寒。

  幸亏他有两次行军的经历,有随行贴身携带火折子的习惯。

  他将火折子点燃。

  洞里比外面暖和些,借着微弱的火光,能看清地上堆着的干草。

  “像是猎户暂歇的窝棚。”

  “等我。”李肇把薛绥放在干草上,又脱下自己的披氅,塞在她冰凉的脚边。

  然后,他钻出崖洞,在附近搜罗了一些半埋在雪里的枯枝,抱回来亲自动手,小心地引火……

  一次,两次……

  湿冷的干柴很难燃烧。

  李肇屏住呼吸,专注得额角渗出汗珠,终于在第五次尝试时,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火苗艰难地舔舐上枯草,顽强地蔓延开来……

  “燃起来了!”他如释重负,眼神泛起欣喜。

  说起来,这还是李肇第一次亲手生火。

  火光映在洞壁上,晃着他发红的眼,亮得惊人。

  “咳咳,有烟……”薛绥呛得咳嗽着,提醒他,“火堆要留一个缝隙……通风…”

  李肇立刻依言照做。

  “平安懂得真多。”

  薛绥微微笑了笑。

  这些生存的智慧,在旧陵沼摸爬滚打多年的她,是刻入骨血的本能。可生于深宫、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若非亲赴沙场,或许一生都不会知晓。

  “孤……是不是很笨?”李肇看她沉默,问得有些迟疑。

  薛绥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殿下会的,我也不会……这有什么笨不笨的?不过是…活命的本事罢了。”

  “活命的本事,便是最大的本事。”李肇道。

  烛火映着他认真的眉眼,柔软而缠绵……

  这一刻,他抛开了太子的尊荣,只是一个劫后余生、被眼前女子牵动心神的普通男子。

  “殿下…”薛绥看着他那张被萧定山肘击受伤,又被烟火熏黑,却显得异常坚毅的俊脸,低低唤了一声。

  “嗯?”李肇抬眼,安抚地吻了吻她冰冷的额角。

  “别担心,我很快会好……”

  薛绥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碰了碰他下颌被划破的血痕。

  “我刚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到什么?”李肇的声音放得很轻。

  薛绥睫毛颤了颤,低声道:“梦见……殿下冲进火里……梁榻了,再也没出来……我喊你,你怎么都不应,火那么大,我找不到你…”

  李肇一怔。

  恐惧感再次攫住了他。

  她的梦,恰是他的经历。

  “傻姑娘。”他低语,带着后怕和心疼,小心翼翼地坐下来,把她揽入怀里,轻柔而珍重地吻在她的额头……

  “阎王不敢收我。”

  说着,他慢慢移到她的耳边,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笑道:“他怕薛平安打上门去,烧了他的生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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