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瞬间又疼又软。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他道:“你当真不介意?”
薛绥抬头,目光与他撞个正着,微微勾唇,声音里满是温柔。
“你我本是悖逆之人,多一桩悖逆之事,又有何妨?”
平安……
他的平安如此坚韧果敢,令人心痛……
李肇喉结滚动,整个人仿佛被温水漫灌,沉甸甸地发酸,最终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低下头,将一个珍重而怜惜的吻,落在她冰冷的指尖上。
“天地鬼神若真要因此降罪,我李肇一力承担。”
薛绥没有接话,只缓缓起身:“我去更衣。”
第480章 东宫大婚
东宫红绸铺地,喜乐喧天,仿佛紫宸殿里的厮杀与血腥,从未发生过一般。
宫中的张嬷嬷为薛绥重新梳妆。
她手指粗粝却稳当,沾了桂花油的木梳,一遍遍从发顶梳到发尾。
“姑娘忍一忍,这碎发得梳干净,凤冠戴上去才显体面。”
薛绥攥着帕子,目光落在镜中……
沉甸甸的凤冠再次压上来,冠上的东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遮住她沉静的眉眼。繁复华丽的喜服一层层穿戴整齐,宽大的袖摆垂到地上,曳地的裙裾扫过金砖,每走一步都带着沙沙的声响,华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太美了——”两个小宫女忍不住低呼。
张嬷嬷很是满意。
“姑娘走几步试试,裙摆长,鞋底软,一会可别绊着……”
典礼设在东宫正殿。
李肇一身玄衣纁裳的太子吉服,面容清峻,威仪天成。喜服之下,肩膀的伤处仍在隐隐作痛,他却面不改色。
当薛绥手执却扇,被喜娘搀扶着,一步步缓缓走入大殿时,整个大殿寂静了一瞬。
红妆浓丽,珠翠生辉,却偏将她眉眼间那股冷寂衬得愈发深刻,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美得惊心夺目——
李肇向她伸出手,稳稳握住,轻轻捏了捏,像在安抚。
站在礼官身侧的小吏,立刻将早已备好的红绸花递到两人手上。
礼官深吸一口气,高声唱礼。
“吉时已到,大梁东宫太子李肇,西兹玛依拉郡主薛氏……蒙圣恩嘉许,承天应命,顺合人伦,谨告天地宗庙,昭示朝野宗亲,今缔结连理,行大婚之仪——”
“一拜天地——”
薛绥与李肇转身并肩,缓缓拜下。
殿外夕阳西沉,余晖如血,泼洒在层叠的宫阙飞檐上,好似镀上了一层悲壮而温柔的光晕。
“二拜高堂……”
礼官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高堂上,龙椅空悬。
谢皇后坐在旁侧,一身雍容朝服,端坐受礼。
她努力地挤出笑容,眼角的细纹挤成了几道浅沟,端庄精致的脸上,却有着肉眼可见的僵硬与疲惫。
“望你夫妻二人,同心同德,克承宗祧。莫忘初衷……”
谢皇后的声音微哑,祝福说得干涩。
薛绥与李肇齐齐跪下,恭敬地拜了一拜。
宫女捧着一个描金漆盘走上前来。
谢皇后将漆盘上的羊脂白玉和合扣,轻轻交到薛绥的手里,眼眶微微发红……
“这是母后当年嫁入王府时,先帝所赐的和合玉扣,愿你二人如同此玉,同心相契,岁岁相依,不离不弃。”
薛绥双手捧着和合玉扣,躬身行礼,“谢母后赏赐。”
李肇也看向谢皇后,眉头微蹙:“母后,您身子不适,不如先回椒房殿歇息?”
谢皇后摇了摇头,抬手擦了擦眼角,勉强笑了笑。
“母后无碍,今日是你们的大喜之日,这礼数,须得周全。”
满座宾客皆是朝中重臣、宗亲勋贵,都听出了皇后的弦外之音。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多少带着几分惶惶不安……
紫宸殿之变虽然被李肇强力压下,但消息早已不胫而走。
皇帝暴毙。
端王被囚。
这般惊天变故之下,太子和太子妃竟照常拜堂,每一个仪式,每一次跪拜,都完成得一丝不苟。
二人这份镇定,近乎冷酷,不禁让人心底发寒,又不由生出敬畏。
“夫妻对拜——”礼官再唱。
两人相对而立。
李肇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珠帘,看清她眼底所有的情绪。
薛绥攥着和合玉扣的手指,微微一紧。
李肇望着她无声地一笑,缓缓躬身,姿态郑重。
薛绥稍顿一瞬,亦敛衽下拜。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贺喜声适时响起。
新娘子被宫人嬷嬷簇拥着,送往布置一新的寝殿。
红绸蜿蜒,喜乐依旧,却挥不去那一抹沉重和诡谲。不少人交换着眼神,心思各异,却无人质疑。
-
喜房里红烛高烧,满室暖融。
宴席既散,宫人都屏息敛目地退到外间,内殿里静悄悄的……
无人敢来闹太子爷的洞房。
李肇慵懒地靠坐床头,看向独自立在窗边的薛绥。
她已除了凤冠,灰黑的短发散落在肩头,衬得脖颈愈发细白,一张清冷的小脸模糊地映在窗上,不知在想些什么,身影单薄而孤直。
“平安。”他低声唤道。
薛绥闻声回眸,缓步走近,在榻边停下。
“殿下可是要歇息了?”
“为孤宽衣吧?”李肇声音放得极轻,眼底笑意温和,却不容拒绝。
薛绥沉默一瞬,依言上前,伸手为他解开繁复的喜服系带。
静善那一刀虽然没有刺中要害,却也深可见骨,李肇的伤势并不轻,内里的中衣,也被染上了暗红的血渍。
薛绥小心翼翼,费了些功夫才将他的外袍和中衣褪下,露出缠满纱布的胸膛……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李肇袒露身躯。
昔日疗伤、换药,她从没有半分异样。
可今夜烛影摇红,这具熟悉的躯体,因身份的转变,显得尤为不同,哪怕纱布还有渗出的血迹,紧实的肌理上旧伤新痕,都无法阻止她心口的悸动,好似被炭火烘着,连呼吸都发烫。
李肇忽地低笑一声,挑眉问:“好看吗?”
薛绥抬眼,伸手按了按他伤口边缘的纱布。
“伤成这样,还有心思说笑?”
“孤没玩笑。”李肇抬手,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你若喜欢,往后日日给你看便是。”
薛绥脸颊发烫,垂眸避开他的目光:“下次再遇到危险,不许再挡在我前面。”
李肇笑了,眼底满是温柔:“傻平安,孤甘愿为你赴死……”
薛绥瞪他一眼:“再胡说八道,不管你了?”
李肇莞尔,用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她的,指腹摩挲般轻抚她微凉的肌肤,宛若在诱哄孩子一般。
“不说笑了——敢问娘子,你的孝带,可以除下了吗?”
薛绥目光一凝,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那黑眸里没有戏谑,只有洞悉一切的平静。
“我知道你心里惦念什么。”他声音平稳,“但今日是你我大婚,我不愿我的新娘子,身披嫁衣,心系白麻。”
薛绥下意识按住腰间,那里确实系着一根细细的白麻布条。
它紧贴肌肤,是她对大师父最后的祭奠与告别。
“殿下……”她喉间微涩。
“叫夫君。”李肇撩唇看她。
四目相对,烛火荏苒。
薛绥静默片刻,缓缓抬手,解开喜服厚重的腰封,衣襟散开些许,露出里面素色中衣包裹的雪白腰身……
一条纤细的白麻孝带,刺目地系在上面。
她沉默着,将孝带仔细解下,轻轻叠好,收入妆台最底层的抽屉。
“我可以不戴孝。”她轻声道,“但不能不孝。”
李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心疼、无奈,还有对她这份固执的理解。
十年师徒情分,岂能轻易割舍得下?
“我明白。”
他本想劝慰几句,可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化为一抹极淡的笑意。
“帮我换药吧。”
薛绥取来药箱,为他解开染血的旧纱布。
旧纱布已被鲜血浸得发硬,她用镊子轻轻挑起边缘……
上过药的伤口还狰狞着,红肉翻着边,敷上去的金疮药融在一起,与他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胸膛形成了一种残酷的对比……
“会有些痛,你且忍片刻……”
用温盐水浸湿的棉团,慢慢地敷在伤口的粘连处……
薛绥动作专注而轻柔,生怕弄疼他。
李肇一动不动,黑眸深深凝视着她低垂的眉眼,精实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光影下勾勒出坚实而性感的轮廓,极具张力。
忽然,他伸手捉住她忙碌的手腕。
薛绥动作一顿,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