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长安_则慕【完结】(24)

  这些话,莫天觉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他还是拱手:“下官曾娶妻,乃是鳏夫,如何配得上您这等金枝玉叶。”

  昭华公主噗嗤一笑,喝了口旁边的热茶:“没洞房便死了,也算娶?再说了,你现在拒绝有什么用?等你守孝期一过,父皇必然下旨赐婚,反正到时候我可不拒婚。”

  莫天觉实在不想同她聊这些,此时外面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莫天觉如蒙大赦,转头,果是端王推门而入。

  端王名为翟耀宁,但为人同“宁”这个字是沾不上半点边,他虽是皇上亲弟弟,但比皇上小了足足八岁,今年也不过刚三十二,性格又过分开朗,故而与这些人相处,更像同辈人。

  因着年纪小,且与皇上是一母同胞,二十年前圣上与康王的夺位大戏,与当时不过十二岁的他几乎毫无关系。

  噢,要说完全没有,也不算,那时他还是选择了站在圣上这边,不过才十二岁的他带着一批对先帝忠心耿耿的侍卫和大臣打开了城东门,让圣上毫发无损地潜入了长安,重击废帝康王。

  圣上记挂这份情谊,也向来纵容这个小弟,知他生性懒散,是个乐得轻松的闲散风流王爷,所以从不短他任何吃穿用度,也不逼他处理太过麻烦的政务。

  端王自己性子爽朗逗趣,算是为数不多能令昭华公主听话的人。

  翟耀宁爱那些风月之物,尤喜字画,他自己唯一的长处,便也是那一手好字,作得好画,其中以临摹美人之手为一绝——没错,这位端王,画不来松柏梅菊、江山万里,只会画手。

  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手,有男有女,只要是他觉得好看的,便会捧起来细细查看,然后画下来,裱起来。

  说实在话,这行为多少有些猥琐,他最初与莫天觉成为好友,也是因为莫天觉有一双颇为好看有力的手,莫天觉那时不过十五六岁,骤然被名声极差,听说百无禁忌、十分轻佻的端王捧着手好一通抚摸揉捏,还以为他有什么异样心思,恨不得跳湖自尽。

  端王倒也实在没什么歪心思,据他自己说,这不过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年琼林宴,所有人都被端王摸了个遍。此事后来被皇上晓得,约莫两年前,皇上大怒,将他那些画烧了十之七八,端王由此极其萎靡不振,之前还天天去风月场所闲逛收集“素材”,后来便也不去了,乐趣也变成了收集普通字画,偶尔去赌场掷骰子。

  哦,还有陪昭华胡闹。

  总而言之,是个大闲人,除非皇上偶尔强逼他去辅助太子或二皇子做些政务——毕竟他是长辈,年纪稍长,而前些年,太子与二皇子年纪都偏小。

  “雅正,听闻你近日重责在身,全京瞩目——”端王不紧不慢地说,声音带着调侃,“——怎么跑我这儿来了?我这儿可是长安城难得的清净之所,你别把那些破事儿带进来。”

  他喜欢好看的手,自己的手也非常好看,那白皙的手此时把玩着一个鼻烟壶,倒也不抽,就是在手里把玩。端王虽是个闲人,倒也不沉溺酒色,故而气色并不差,他至今也没有娶妻,生得面润如玉,眉目俊朗,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

  听说,当初端王隐瞒身份去扬州玩耍,还惹得好几个名妓要自己赎身同他私奔呢。

  莫天觉拱了拱手:“端王殿下。微臣来此只为一事,绝非有意叨扰。”

  “哎,你这人最是无聊。”端王摆摆手,在昭华旁边坐下,指了指昭华,“我刚才分明是说反话,如今京城的乱子还不都由她那破驸马而起,她就在我府上,我还怕你什么?”

  昭华嗤了一声,说:“若当初莫大人愿意娶本宫,便也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她素来没大没小,虽喜欢端王这个皇叔,但语气也从来不客气,显然并不将他当做皇叔,更多地是当做兄长。

  端王说:“那可不一定,还好他没答应,杨彦死了也就死了,要是雅正死了,我可真要伤心欲绝。”

  雅正是莫天觉的字,是他父亲所取,意图可谓直白,希望他风雅端正。

  昭华不屑地说:“杨彦谁都敢杀,可莫大人是父皇至交独子,又是惊鹊门少卿,谁敢动他?”

  端王摇了摇手指:“那可未必。”

  莫天觉耐心地听他俩你来我往半天,实在忍不住,道:“微臣有一事,想单独问端王殿下。”

  端王尚来不及开口,昭华手里的茶杯就掷了过来,但她留了两分力,没丢到莫天觉身上,只滚在莫天觉脚下,浸湿了那猩红色的氍毹。

  “你这话什么意思,嫌本宫碍事?”昭华冷冷道,“父皇聊如何出兵,如何对付朝中大官,都不曾避着本宫——你们能聊什么,还想赶本宫走?”

  第20章 不安

  同昭华是绝对不能讲道理的,莫天觉心知肚明,他道:“微臣绝非此意。”

  端王“啧”了一声,无奈地看着昭华道:“昭华,你一边要莫大人当你驸马,一边又这般动辄撒气,我若是他,也决计不敢娶你,我看你此生是不想嫁人了。”

  昭华不咸不淡地说:“皇叔才没资格说我,你可是京城赫赫有名的老光棍,我若嫁不出去,也是你带的坏头。”

  “老光棍?!”端王好笑道,“翟初!”

  昭华公主真名为翟初,意为皇上的第一个女儿,其中尊贵之意不必细说,但恐怕也只有皇上和端王能这样直呼其名。

  昭华公主有些得意地笑了笑。

  昭华公主向来是这样,她总喜欢突然丢东西,突然给人一脚、一巴掌,让人觉得她一定是生了天大的气,虽然不知她为何会如此勃然大怒,但也只能跪下求饶。天子一怒,流血千里,公主一怒,按理说后果也会很严重……

  但,恰恰相反,与她高频率的怒意相比,后果往往其实并不严重,她那看起来惊天动地的愤怒,就像方才一样,只要端王或随便什么人开个玩笑哄一哄她,她觉得好笑,怒意就像被吹开的云,一下就消散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可怕,因为谁也不知道,她下一刻是会发怒还是发笑,因此,在她身边的人,比伺候任何人都更要小心翼翼。

  总而言之,喜怒无常到了极点。

  这一点上,昭华公主与皇上最为相似。

  莫天觉拿出那份卷宗,道:“端王,您可还记得三年前,您曾同太子殿下一起前往豫州治水?”

  端王把玩着那鼻烟壶,道:“记得,皇兄非说要我去撑撑场子,豫州的烤鸡,味道很不错……”

  莫天觉将卷宗递上去:“您可还记得,这个王老五被征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端王一脸莫名,道:“王老五?豫州叫这名字的恐怕数不胜数,我如何会记得?”

  昭华也有些疑惑地盯着莫天觉。

  莫天觉认真道:“微臣知道要想起此事恐怕不易,但还请端王殿下仔细想想。因为这王家,其实当时已有一个男丁被征,按理说,王老五不应再被征。而且,王老五当时年事已高,更不在被征的行列。当时此事若非您亲自负责,可否将负责人喊来,令下官一问?”

  端王困惑地敲了敲眉心,道:“等等,你这么说,我倒是有些印象……那时佑茂找上我,说自己有个心仪女子,他想让我做个恶人,将这王老五征入民兵,然后他再出面替那女子解决此事,英雄救美,博个芳心。”

  佑茂便是太子。

  莫天觉一愣,昭华公主也有几分惊讶,随即嫌恶地说:“大皇兄也就是表面端方,看来私下很是沉湎女色啊。”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啊。”端王诡异地一笑,“你以为只有我因风月之事被皇兄教训过?当初,佑茂还曾因想收几个鞑密女子入东宫,被皇兄狠狠骂了一顿,进了思过阁呢。”

  昭华公主道:“我知道大皇兄曾被父皇关过思过阁,却不知是因为此事……不过,你为何要强调是鞑密女子?”

  端王意外道:“哦?你这也不知?皇兄下过死令,所有皇子,都不得与鞑密女子来往,有一点鞑密血统都不行,尤其是那种来路不明的。”

  “这都是你们男子的事,我如何知晓?才没人会告诉我呢……”昭华厌恶地皱了皱眉,“如此说来,那日在抱桃阁看到他,我不该那么惊讶——我还是对你们这些男子了解得不够深,你们就没人不去抱桃阁是吧?”

  端王一脸冤枉,道:“那也不是,老三就从来不去,老二也去得少。不过,我是佑茂的皇叔,他开口相求,我如何能不答应——雅正,你特意来问我此事,是怎么了?我当时随手行了个方便,不会还惹出什么乱子了吧?”

  莫天觉一时迟疑,昭华公主不快地敲了敲桌子,道:“你劈头盖脸一通问,什么都不解释就想走?肯定和杨彦有关系,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莫天觉顿了片刻,道:“说起来,殿下昨日是否去过逢春医馆?”

  端王看了一眼昭华,蹙了蹙眉,似是有些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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