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咚咚。丘頔回过神来,目光还盯在幕布墙上,那些小人组成的画虽然已经消逝,却永久地留在了脑子里。有道声音朦朦胧胧地传来:“儿子就是好。”
那可不。丘頔被牵动着意识,立即点头:儿子犯错也不叫错的。
有了儿子,就有横行这人间的资本。
她将管飞屿扶起来,隆起的肚皮蹭到管飞屿的嘴唇,丘頔听见她说:“下辈子,我给你当儿子,好不好?”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几乎让人听不清,却顺着肚皮钻进丘頔的心窝,勾着她烫着她,哗,一行热泪下来,丘頔重重点头:“你要真投胎成我儿子,我一定好好疼你。”
管飞屿咧开干裂的唇,一颗血珠冒出来,直直砸在她握着红薯干的手心。
“你没有杀柳登云吗?”丘頔问。
管飞屿摇摇头:“虽然她该死,但我不认识她。”
“你,要死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管飞屿没有再回答,她提问:“你要死在这里吗?”
丘頔轻轻叹了口气:“别在我儿子跟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管飞屿打了个喷嚏,吐掉两口血水,将颤颤巍巍的眼皮阖上,睡了。丘頔又是公主抱,这次将人抱进了东厢房。东厢房里没有红薯干,只有一块发霉的月饼,凑近,还能嗅出一丝枣泥香。
丘頔把屋里屋外的红薯干全部扯下来,放在一个大盆里洗了,上锅蒸熟,软软糯糯,再用石臼将蒸软的红薯干捣成泥……月饼皮不好做,她就揉了一盆死面,搓成小团,将红薯泥裹进去擀成红薯馅儿的死面饼。勉强,也算月饼。她吃了两个,用布袋装了十来个,带回去给大家吃,金豆最爱吃红薯。丘頔偷偷给它喂过好几次,就是金豆一吃红薯,就放臭屁。
吃吧,吃吧,趁她还有的给它吃。
剩下的死面红薯饼,丘頔放在管飞屿的床头,叮叮咚咚,红薯饼在风中轻轻摇晃。
那根看不见的丝线,或许,又重回管飞屿的手中。
丘頔也搞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拎着红薯饼朝茅草屋走去,竟然是深夜了,月亮高高地挂起来,她有些想她妈妈了。月明夜,思故人,她已经好久,没想起她的妈妈了。
以这种名之为“思念”的情绪。
“金豆哎——”远远的,丘頔看着金豆走路的姿势,大笑,“你怎么变得这么爷们了?”
“要生公崽了吗?”丘頔又一句,金豆斜着眼睛甩了下舌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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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靠山村的死亡7 嫌疑人三“陈屏甜”……
金豆是在一间四面八方都通风的房子里见到陈屏甜的。
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亭子。或者说,原先是房子,后来成了亭子。陈屏甜还在忙活,扬起铁锨,把八十平米范围内的碎石全都铲出去。好好的房子,被她拆的只剩一个顶,和四条称重的立柱。院墙也没了,灶屋也夷为平地,只有一座四面透风的“亭”,为她挡风雨。
“陈屏甜!”
陈屏甜扬一铁锨,就喊一句自己的名字,接着“陈屏甜在”。
所以,金豆知道她的名字。
“汪呜——”金豆一声狗叫拐了调,赶紧躲开陈屏甜的铁锨。
她有神经病吧!
陈屏甜倒不是要来打它,在金豆看来,是犯病了,扬着铁锨跟跳大神似的,左一下,右一下的,结合她嘴巴里“呸呸”的动静,像是在用铁锨驱赶什么人。
“……”除了陈屏甜,金豆,这里就没有人了。
金豆卧在还没完全拆掉的矮院墙上,抬起爪子摸了摸鼻子,静静地看她表演。
陈屏甜的身上,有着跟柳登云身上一样的气味,尤其是胸脯间。很奇怪。柳登云的儿子,也就是玉龙,都十二岁了,早断奶了吧?总不会还没断奶?陈屏甜呢,虽然肚子鼓鼓囊囊,但看起来也不像有孩子的样子。照它姨妈——丘頔的话来说,有孩子的话,不会把家搞成这样。
金豆轻脚轻爪地起来,走向陈屏甜。陈屏甜躺在“亭子”下面睡着了。它毛茸茸地蹭到陈屏甜跟前,抬起爪子,试了下她的鼻息,哦还好好活着呢。
这个念头刚出,金豆陡然对上一双铜铃一样大的眼睛。
呦呵。
金豆被陈屏甜猛地握住前爪,整个被提溜地立起来,幸好它身子长,两只后脚还能勉强挨着地面。这是干嘛?陈屏甜看见鬼一样,手里攥着两只爪子,膝行,往后推,一直到立柱。
金豆靠在立柱上,有灰落下来,它“呸呸”两口,很懵,好像被……壁咚了。
呜呜。
它不是同性恋狗哇。
“呸!呸!咳咳咳……”
陈屏甜吐掉一嘴狗毛,脸上的惊恐和阴鸷散去一些,换上迷茫和嫌弃,一把推开了金豆。
金豆赶紧趴稳,两只爪子紧紧地抱住自己的狗肩膀,换成它惊恐。这个臭女人把它当成谁了呀?!就算……就算它要搞同性恋,它也是要当“1”的呀!
过混,太过混了!
它毛茸茸的脸蛋被咬得有些疼,舌头都不利索了。
陈屏甜失神地流着泪。
金豆凑过去,歪着脑袋看了看,轻轻张开嘴巴,可是还没咋,陈屏甜惊恐地缩了起来。
有毛病吧?!人咬狗可以,狗咬人就不行?!
哦不对,应该是“亲”。
没能当成“1”,金豆晃了下尾巴,准备走。却被陈屏甜轻轻拽了下尾巴,金豆扭过头,很不乐意地挣开——狗被拽尾巴,等同于人被摸屁股。
它二五八万地走过去,给陈屏甜提供一下自己宽阔的小肩膀吧。
金豆蜷在陈屏甜的怀里,背上还有头顶的毛发都被打湿了。热乎乎,很快又被风吹得凉飕飕的。它从陈屏甜的臂弯里朝外看,天很蓝。陈屏甜的眼泪,把原本泛着血色的天,都洗干净了。
它想起丘頔。没有丘頔的话,金豆看不到这一季的秋天。
——你们的眼泪啊,应该变成一条大河,流出去,冲垮拦路的高堤,而不是把自己泡的软哒哒,到了,连一朵浪花都掀不起来。金豆想。
立柱上,嵌了好多张照片。
金豆一眼看出其中的一人是陈屏甜。另一个,它不认得。也是女人,也很漂亮。陈屏甜是微分碎盖,短发,有着潇洒的美丽。被她搂着肩膀的另一个女人,半披着头发,眼睛很亮。
第一张照片,两个人都很青涩,大学生的模样,一个穿着长裙,一个穿着阔腿裤,风轻轻摇曳,两个人的衣摆缠绕在一起。“喂,手里的冰淇淋都要化了。”金豆舔舔嘴巴,听见不属于陈屏甜的声音说。两只甜筒,最后都被陈屏甜吃掉了。陈屏甜说,以后让你有吃不完的冰淇淋。
那个女孩安安静静地笑着。
她们之间,不存在谁养活谁。她们有一样的力气。可是陈屏甜总要护着她,说一些很肉麻又让人很无语的话。她就随陈屏甜去了。其实在她心里,她们互为靠山。
金豆把嘴巴咧得很大,“嗬嗬”地笑着,好甜哦。
陈屏甜你好会哦。
它往上蹿了一下,让陈屏甜靠的更舒服些,自己继续去看照片。其实,只要产生感情,无论谁和谁,都成了彼此的依赖。在人类世界,这种联结本最应该产生在男女之间。
很可惜,往往在男女之间,这种链接最为脆弱。
好像是里面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第二张照片。
陈屏甜和那个女孩坐在车子的前盖上。夕阳很美,她们也很美。身后,望不到头的青幽幽的牧场,隔着照片,都能嗅见青草香,还有羊粪的气味。果然,远远的山脚下,一团一团白色的山羊慢腾腾地晃着,自在地吃草。一个甩着双马尾的牧民扬起马鞭,在空中挥舞一下,吹了一声口哨,躺在马背上,守着羊群,守着她头顶的一片天。
这是通往拉萨的路,天高地阔,陈屏甜亲吻着身边人的发尾,两人留下了这张自拍。
一旦离开人口密集的地方,来到这般的荒野,什么秩序呀规则呀,就都不见了。似乎怎么活着都是活着,反而更自在。和天地融为一体的时候,会发现,除了生命,别的都不重要。
可在人群聚集的地方,生命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与此同时,个体好像只有承载和延续生命的功能。
那一年,陈屏甜和那个女孩约定好,就这样一辈子。
她们要游遍世界,要做天空上最自由最厉害的雌鹰。
金豆成了她们俩的CP粉,还是粉头子。爪子一会儿抹抹嘴,生怕流出口水。它甚至还代入了自己跟丘頔。虽然丘頔算是它的姨妈,虽然丘頔下辈子想当男人。金豆下辈子想当真正的人类女孩,它如果是人类女孩,一定不会让丘頔成为今天这个样子。
还有陈屏甜。
最后一张照片上面,只有陈屏甜的那个女孩。
她蹲在春天的老槐树下,紫色花朵一片片坠落,好清香。若往常,这些槐花该被陈屏甜收集起来,蒸两碗槐花饭,成为春天最美好的事情。可是那个春天,槐花成了她的花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