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两年,就一年,求你了,等我把孩子生下来就能离婚。”陈屏甜哭着说。
那个女孩半阖上眼皮,眼尾积了一小片春天的雨花,湿漉漉得像被打湿的羽毛,摇了摇头。
“我恨你。”她说。
她一向比陈屏甜羞涩,赧于直接表达情感。她连“爱”都没这样情绪浓重地说过,她说“我恨你”。陈屏甜放她离开,像拔了自己的一身羽毛。
不是她非要结婚,不是她一定要生个孩子。陈屏甜最初是为了圆母亲死前的心愿,没想到她妈根本没得癌,更加没想到的是,那个男人竟然……假戏真做。
一只被架在木头上熏烤的鹰。
一只被丢进温水里慢煮的蛙。
怎么也逃不掉了。
陈屏甜倒是想过逃,只是,在她孩子出生的那天,她死了,带着恨死了。
生了个儿子。对其它所有人来说,得偿所愿。
陈屏甜抱着娇滴滴的儿子,坐在坟墓前,笑得一脸惨恻:“我也恨你。”
爱来爱去,最后都成了恨。
恨来恨去,最后恨的只有——她。
“啊!”不知是第几个夜,陈屏甜从噩梦中醒来。湿漉漉的视线里,她吊死在房梁,淹死在黑黢黢的海水,憋死在不透气的土坑,撞死在红砖墙壁……
其实,不是她不放过陈屏甜。
是陈屏甜自己。
陈屏甜对那个男人来说,没用了。娇滴滴的儿子还没学会说话,先会朝她推巴掌,还没完全断奶,已经能把她磨得冒血珠。陈屏甜不想离开儿子,可是那个男人说她是同性恋,说她骗婚。
什么叫倒打一耙?这就是。
陈屏甜连辩解都辩解不了,她只想着,想哇——她和她,下辈子都做男的,叫别人给她们生儿子。不过,也只是这么想想而已。从前,她们探讨过这些,许愿,下辈子男人和女人都能生孩子。这样一来,她们就不会被拎到一张又一张粘腻发臭的床上……
就连许愿,都这么善良。
陈屏甜来到靠山村之后,仍是夜夜惊醒,她知道,她永远不会放过她。
陈屏甜把家拆了,让她不用死在冰冷的夜里。还恨的话,死在她怀里。
她又来了。
陈屏甜挥舞着胳膊:“你干脆,带我一起走……”嘶吼的声音中渗出一丝丝鲜血。
“陈屏甜——陈屏甜——”
陈屏甜,其实是她的名字。
她要代陈屏甜继续活下去。
陈屏甜不愿意。
金豆猛地从她怀里蹦出去,一声嘶哑的“陈屏甜”,就有一声金豆的“汪”。
没有陈屏甜了。
也没有她了。
凉亭旁边,有一个很深的坑,假如忽略它所处的位置,看起来很像是双人床。金豆从坑边溜进去,躺在一个泥巴做的小枕头上,抬起前爪,拍了拍:“汪汪!”
来呀!
她走进坑里,也躺下去。
两只小狗快乐地手牵手。那一年,她们穿着小狗样子的连体睡衣,大晚上不睡觉,跑到门外看初雪,没人叫她们早点爬上腥臭的供桌,没人驱赶她们,她们只是冬夜里,两只快乐的小狗。
去年的初冬,金豆也是这么邀请丘頔的。它本就无家可归,丘頔也差不多,大半夜被锁在门外的丘頔,就和金豆一起,躲在半片屋檐下,互相靠着取暖。
丘頔总说它可怜,金豆从来没觉得难过。
温暖,是很容易得到的事情,不是吗?
小狗甩着尾巴,四只爪子走得二五八万,金豆宣布:它是最会爱人的小狗。
什么爷们娘们,走得有力气、飞得远的人,才有资格给别人下定论。
陈屏甜身上的奶味没有掺着明显的血水,不是杀害柳登云的人。
“汪汪!”金豆站在丘頔肩头,冲纪赏大喊,笑。
纪赏是像气球人一样扭着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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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汪鸣漠开始,每个“嫌疑人”都会在副本中出现
第9章 靠山村的死亡8 嫌疑人四“孟进蕤”……
孟进蕤才刚四十岁,怎么这么能唠叨。
小木屋外头,门上有块牌匾,写着“媒婆界的顶流,孟进蕤,年方四十,性格淑娴,业务精湛,张口是金玉良缘,闭嘴是暗牵红线,谁来都能领走一个好老婆。”
纪赏一边看,一边堵上耳朵,门里面的声音简直是在念紧箍咒。
好老婆。
她乐了。
“孟姐,给我来一个!”
推开门,纪赏就这么喊起来。
“行啊”,孟进蕤应着,放下手里的东西,朝纪赏走过来,上手掏了一把,“你下辈子多长根玩意儿再说吧。”她看着纪赏的肚子,又补了句:“或者等你儿子出生,他老婆就是你老婆。”
“年轻人,别急,且熬吧,总有你享福的日子。”
她的话真的很多。
纪赏躲过孟进蕤乱掏的手,骇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
“你认识丘頔吧?”纪赏问完,自己愣了下,很快改口,“啊不,你认识柳登云吗?”
孟进蕤果然点头:“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所以给她选的男人最靠谱。”
“肥头大耳咕隆肚,正方形?在外头乱搞?”纪赏说话很直白。
“能生儿子就行啊。”孟进蕤转过头,像看一个傻子。
纪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笑:“生不出儿子,是女人的错;生了儿子,是男人的功。”孟进蕤也漏出牙,只不过她的牙染着烟渍,飞了下眉毛:“你总结得很到位。”
一只蜘蛛在墙角慌里慌张地收网,天要下雨时,它会把自己辛辛苦苦搭起来的网收好。人类喜欢在雨天搭个帐篷看雨,蜘蛛长的还没有雨滴大,因为这生物与生物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它们没法对抗轰隆隆的雨声,所以只能躲起来,否则就会像某些愚蠢的人类一样,白白淋雨。
不过,它今天预判错了,天空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是孟进蕤滔滔不绝的,胡乱喷溅的口水。
纪赏从水缸里拿起一片睡莲叶,挡住口水,只露出一双眼睛。孟进蕤在摆弄她的泥人,极为宽敞的院子,堆满了各种各种的小泥人,她一边摆弄,一边跟不同的泥人说话。
“你长得太高了,不好配。”一个穿着短裙的泥人被削去双脚,原本及膝的裙,现在能盖到小腿。这只泥人很快被“呸呸”地用口水修出一双新的三寸金莲,让孟进蕤看着顺眼多了。
“你的奶.子太小了……算了,到时候让人多捏捏,也能大。”
“你这大屁股哎,肯定能生儿子……”
孟进蕤一手拿着红线,一手不住往嘴里掏唾液,有的泥人被她削去一些,有的泥人被她增补一些,已经非常完美,她还有更高的要求,希望这些泥人能以最美的姿态,呈现给红线的另一端。
纪赏指着一个卷发泥人:“这个,适合寸头,一个明媚一个野性,很配。”
孟进蕤从旁边的柜子里摸了半天,拿出一个元谋人:“寸头,够野吧。”
“……”纪赏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那可真够寸的。”
孟进蕤由于时时刻刻跟泥人搞在一起,指甲缝里裹满了泥。柳登云扒着地面的两只手,也是沾满了腥臭的泥。
“柳登云死前,也想过做媒婆?”
面对纪赏的问题,孟进蕤先惊了一瞬:“她死了?!”
“死了。”
“我算算啊,”孟进蕤捻着红线,眼皮抽搐几番,睁大眼睛,两手一拍,迸出许多沾着口水的泥点子,大喝一声,“她命不该绝啊!”
纪赏在睡莲叶子后面深吸好几口气,才重新露出眼睛:“怎么说?”
“至少还得再生一个儿子。可怜呦。”
“是很可怜。”纪赏说。
孟进蕤抹去嘴边的白沫,翻了下眼睛:“我说的是她家男人。”
轰隆,天空忽现惊雷,却没有下雨的迹象。纪赏抬起头,忽然想要爆发出愤怒,两只眼睛将一片厚厚的乌云几乎戳出洞来,下吧,下吧,下一场暴雨,让这些人永远地埋在西北方向的大山底下,不得翻身与轮回。她突然生出恨孟进蕤、恨她们的念头,这让纪赏有些慌。
隆起的肚皮里面,五个月的胎儿随着雷声欢快翻滚。
她凭着极大的忍耐力,压下几乎喷薄而出的怒火。有一次开车,速度很慢,前头突然冒出一个小孩,就要压到小孩了,刹车却莫名踩不住,后来,一把拽了方向盘,才从小孩笑嘻嘻的脸边将车安全开走。现在的情绪变化,和那天一模一样。
纪赏挠了挠头发,用力剜掉脑内忽然冒出来的,一根多余的线,才恢复正常。
“给你加一分哦。”孟进蕤说。
纪赏猛地回神:“什么?”
孟进蕤努了努嘴巴,纪赏低头去看,自己手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了一块泥巴,泥巴比手掌大,无法全部蜷缩在手心的泥从指头缝隙里争先恐后地钻出来,不知是要逃还是自取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