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进蕤:“这个泥人太干太硬,我修补不好,你把它毁了,很棒。”
纪赏提起的嘴角抽搐一下,将手心整个打开,依稀能看出泥人原本的形状,虎北蜂腰,还有一双螳螂腿,穿着背心短裤正在举铁。高高扎起的马尾一下一下晃,打得人脸很疼。纪赏却闻道一丝香气,是汗水和雨水的气息,雨水滋养麦苗,汗水丰盈肌肉,两样混在一起,让这个泥人看起来坚不可摧。被纪赏毁在这里,反而让这一只泥人更加坚不可摧。
掌心,泥人的四肢像水草一样跳舞,它迎着风,飞远了。
她还要再捏其它的泥人,被孟进蕤拦住:“不要欺负她们。”
纪赏:“你在保护她们?”
“是啊,没有我给她们配对,她们很快会被撕扯干净。”
一双黏糊糊的手,像能够吞噬血肉的触手,在泥人身上爬来爬去,泥人的样子变得姣好,同时也变得更加腥臭。这些泥人,原本可以自己生长出很好的骨血。
“扣五分哦。”
怎么又扣分了?纪赏不解。
不过,她手里动作没停,拿起一个泥人,“叭”,甩在墙边,破了一个洞,而后湿淋淋地从光洁的墙壁滑落,顺着沟渠,不知道流去哪里。
渠水变得很脏,但流得足够远,还会清澈。
“哈哈哈哈……”纪赏扭过头,“一起玩啊。”
很好玩,像小时候在溪边玩泥巴,泥巴离开手之后落在地上的形状,全屏它的心意。
“扣五分”“扣五分”……纪赏的分数很快被孟进蕤扣完了。
“然后,会怎么样?”纪赏问。
“变成一个没人要的死女人!”孟进蕤恶狠狠地低吼。
纪赏怔了下,仰起脸:“哈哈哈哈……”
蜘蛛从石头底下钻出来,捧着它的“小帐篷”,窸窸窣窣,在墙角重新搭网。搭好后,它一口一口吃掉□□完的雄蜘蛛,静静地趴在网上,等待着它的孩子出生。
它能织网,会捕猎,可以繁衍生命,实在没必要跟一只没脑子的雄蜘蛛捆绑在一起。
它沉默地看着两个人类,女人,很低的“嗤”了一声。
纪赏伸出圆润的指腹,轻轻划过肚皮,垂着眼,为腹中胎儿织了张网。这人世间,就好像一张巨大的网。人们从网里出生,一部分人又为另一部分人织网,最后网被收走,死在光秃秃的山下。翻开属于网的那本书,自始至终,竟然没有织网人的名姓。
因为,使用网和毁灭网的人,天生不懂合作,更擅长拿走所有的劳动成功。
她扔掉睡莲叶子,站起身,从院角薅一把艾草,朝孟进蕤身上胡乱扑打,直到孟进蕤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染满艾草的香气,纪赏才拍拍手,深吸一口气,气味好闻多了。
“你疯了吗?”孟进蕤惊恐地睁大眼睛。
纪赏勾了勾唇:“你没有勇气做神经病的话,就闭嘴。”
孟进蕤张了张口,果真闭嘴。
“你才应该是丘頔她老祖。”纪赏说。
“丘頔?”
“对,她要是看到这些泥人,一定很高兴,给每一个的腿间,多加一根玩意儿。”
闻言,孟进蕤搓了下脸:“瞎胡闹,这个世界没有女人怎么行。”
纪赏扯了下嘴角,实在没法跟她再说什么。
孟进蕤被纪赏种在小木屋外头,三大块石板垫着她的脚,使她显得无比高大。实际上,如果她小时候能从双胞胎弟弟嘴里多抢几口奶,同样会长得这样高大。从脖子到腿脚是树干,两条大大张开的手臂是树枝,脑袋是茂密的树叶……孟进蕤成了一棵参天的树。
院子里剩下的泥人,被纪赏一个一个挂在孟进蕤的身上。
这才是开枝散叶。
一个倒下,另一个再去庇佑着所有人。
“漂亮吗?”纪赏往后退了一步,刚好看见夕阳落在“树梢”。假如她们足够强大,就会明白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太阳同样——为她们东升西落。
“漂亮。”
孟进蕤低下头,这话发自肺腑。
她有五个姐姐,一个弟弟。被叔叔按在床上的时候,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拿起床头的一把剪刀,一声“咔擦”后,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男人,多了一个被人人喊打的女人。
她们说她“不要脸”,骂她“恶毒”,孟进蕤背着一箩筐家乡的泥土,来到这里。
她“恶毒”地让她们走进她的历史。
纪赏想,柳登云死前攥起的一把泥,或许就是孟进蕤这样的仇恨。她带着仇恨离去,很多年后,仇恨的土壤又开出一朵仇恨的花。是谁把她们封禁在彼此的仇恨里?
纪赏低下头,轻轻拍了拍腹中的胎儿:“最爱你们的人,从来都是我们。”
哪怕被喝血吃肉。
“孟进蕤,其实你是勇士。”纪赏说。
孟进蕤晃了晃身体,泥巴小人在风中扬起各种颜色的裙摆,好灿烂。
星星悬满夜空,纪赏像泥巴小人一样摇摆,远远看见丘頔和金豆时,猛地想起——她的手机都要被玉龙玩没电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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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靠山村的死亡9 嫌疑人五“晋帜鸿”……
【你来。】
对面发来这样一条消息,很快又补充了位置,就在靠山村东北方向。
玉龙揉了下发酸的眼睛,没有立即回应。
【我就知道你不会来。】
她这么说,玉龙从长条板凳上站了起来,回她:【我的脚被粘到地板上了。】
【那你带着地板一起来。】
【……】
玉龙摸了摸鼻子,脱掉鞋子,从小床底下扒拉出一双拖鞋。一只扑棱蛾子惊地飞起来,拖鞋被男孩抢走了,扰了它的睡眠,扑棱扑棱,钻进一个盒子里,在空气中留下簌簌的细小尘埃。
一缕夕光从破烂的窗棱照来,密密麻麻的斑点吞噬了这些光亮,玉龙伸出手指,好像长满了飞蛾翅膀上的粉,其实是鳞片,他转着手指勾了几圈,“鳞片”更厚了。
他是一只蛾子,就好了。
没想到晋帜鸿这样年轻,才二十岁。
靠山村由两部分组成,西边有山有水有树林的,是老村,东边住人多的,是新村。这些年过去,老村没什么人了,在玉龙看来是没人了,有些人说还有,他搞不清楚,也懒得探究。新村这边倒是热闹,自前年开始,不知打出去什么口号,这里掀起“旅居热”,好些外地人跑到这里短住或者长住。原先就二三十口人,今年竟愈发多起来,打眼一瞧,得有四十来口。
不过,仔细看下来,原先那二三十户里的人,几乎都已换了新面貌。
有人走了,有人又来,来来去去,靠山村的山,反而更加高大,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晋帜鸿是新来没多久的,住在东北方向的窑洞里,冬暖夏凉,秋天嘛,她裹着一条很长很宽的羊毛围巾,坐在洞口的压水井旁,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哈欠。
玉龙没忍住,也打了个哈欠,好困,他玩手机玩累了。
“你别在网上乱发东西,”晋帜鸿拨了下头发,“尤其是我在这里疗伤的事情。”
玉龙走近,把不断“嗡嗡”震动的手机揣进背带裤的口袋,两只手一起,轻轻按上晋帜鸿的小腹:“她们,说你怀孕了。”晋帜鸿“嗤”了一声,将两只柔弱无骨的小手拂开:“那些贱女人就会造黄谣。”晋帜鸿又想起她们嘴巴里很多粪一样的脏字,舌尖扫了扫上颚,往旁边的黄土地上“呸”了一口唾沫,溅起好些灰尘,在夕阳的余晖里,颤颤巍巍地飘远了。
见玉龙垂着漂亮的大眼睛不说话,晋帜鸿笑了笑:“小家伙,你现在很厉害呀。”
“……”
玉龙仍是沉默。
晋帜鸿撇撇嘴巴,敬酒不吃吃罚酒,她伸出长长的甲片,在玉龙晶莹剔透的粉红脸蛋上刮了刮:“小学鸡,混成粉圈有名的毒瘤了。”
“……”
“龙龙大王,恩?哈哈哈哈哈哈哈……”
晋帜鸿笑得嘴巴大张,上气不接下气。玉龙抿了抿唇,小声反驳:“我该读初一。”
几个有名的男明星,都是流量级别的,一个接一个塌房。原因都是出轨、□□,被爆出来都是因为粉圈打架闹起来的——欸,你家扒他家,他家甩你家黑图,全给抖搂出来了。
玉龙是战斗粉中的战斗粉,他一号召打架,必定能塌死一个。
有趣。
粉圈现在有这样三条说法:
1.求龙龙大王不要乱爬墙了。
2.给下家接龙龙大王哦。
3.期待龙龙大王下次出警,这些是我讨厌的明星,艾特……
玉龙分辨不出来,她们究竟是可爱,还是恶毒。他盘腿坐在地上,自下而上观察着晋帜鸿的面部表情:“你跟我妈妈,好像。”
“我才二十,总不能八岁的时候就当你妈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