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我妈妈,年轻的时候,好像。”
晋帜鸿拍了拍脑袋,她差点被这个很厉害的小学鸡带进沟里。
“如果,我当你孩子,你愿意吗?”玉龙一眼不眨地看着晋帜鸿。
晋帜鸿有些惊愕,她从圈椅上俯身,捧起玉龙的脸蛋,眼睛这样大这样亮,可惜有点瞎,晋帜鸿“嗤”地笑出声,勾起手指,指向自己:“我?”
玉龙点点头。
“没有无痛当妈的义务。”晋帜鸿收回手。
玉龙皱起了眉毛。
晋帜鸿有些奇怪:“你妈妈呢?离婚?还是……?”
“她……”玉龙顿了下,“被山里的野狼叼走了。”
“……”晋帜鸿愣了一秒,“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太爱笑,玉龙怔怔地弯了弯眼睛,跟着笑了两声。晋帜鸿捡到一个傻小孩,笑得几乎喘不上来气,用力顺了顺胸口:“这样,姐姐等你八年,等你二十,我考虑一下跟你谈恋爱。”
“……”
“小宝贝,女朋友比妈好。新娘也比老娘好。”晋帜鸿忽然不笑了,眼神有些凌厉。
玉龙想开句玩笑——少看点番茄小说吧。
他只是在冷冽的视线中垂下眼睛,默默地从背带裤底下摸出一把小刀,捅向自己。
产检室。
丘頔再一次拿到性别显示为“女”的影像单,头一回没有表现出激烈的愤怒,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纪赏说:“你做眼保健操呢?”丘頔顿了下,扔掉影像单。
“玉龙要是跟着我们就好了。”丘頔说。
纪赏摇摇头。
“好吧,”丘頔从床上起身,一边嘀咕着,“那些人,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没用的。”
自顾不暇。
金豆正在吃一块红薯饼,猛地停下,“呜呜”两声,好吃。
“好吧。”丘頔又说。
第十一次来到靠山村。
前面十次,时间都是从半下午开始,地点也是老村的那座空院。
这一次,夜幕降临,新村东北方向的窑洞前。
两人一狗无法靠近,大眼瞪小眼,看着玉龙跟一个年轻姑娘不知在做什么互动。
“你一个男孩子,有什么想不开的?”晋帜鸿高高地扬起小刀,不让玉龙够到,“你这个小鬼,死不了的,别瞎折腾了,好吗?”
玉龙漂亮的大眼睛里蓄满泪水,慢慢蹲下身,两只手臂抱着自己瘦弱的肩膀头。
“讲实话,你要阳刚一些。”晋帜鸿坐下来,又道,“不过,你的身份摆在这里,怎么样都会被原谅,被喜欢,被追捧,还不知足吗?”
玉龙没有说话。
晋帜鸿“啧”了声,继续自言自语:“最开始,我狠感激那些女孩,善良的小女孩们,守护我,教我远离人渣。后来,我从肮脏的怀抱退出,奔向她们,才发现她们的身后,是悬崖。”
玉龙随着她的视线朝远处看去。
是的,是悬崖。
一只小飞蛾扑棱着翅膀,在悬崖边上翩翩起舞。暗昧的路灯下,它一次次跌跌撞撞,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在拂晓到来的时候,变成漂亮的小蝴蝶?
如果不能,就是万丈深渊。
“姐姐,”他抬起脸喊人,喊完又不知道继续说什么,愣在原处。
晋帜鸿笑了下:“你还真是跟网上两模两样。”
玉龙摸了下小巧玉挺的鼻梁:“你可以,做大明星。”
“哈哈哈……”晋帜鸿真的很爱笑,笑了一阵,停下,“我当不了明星。”沉默片刻后又说道:“我打哈欠的样子,太难看。”果真,打了一个大张血盆大口的哈欠。
女明星的仪态出现问题,严重程度等同于男明星作风出现问题。
玉龙已经很懂粉圈生态,点点头,没有就这个问题再说下去。
他上网的这段时间,并没有太多骂人的花样,就一句“祝你下辈子还是女的”,就足以让许多女孩子破防。这句话说完,好像进了埋藏着炸药的仓库,狼烟四起,轰,全炸了。
“谢谢你呀。”晋帜鸿说得很走心。
玉龙点头,又摇头,想起那些女孩子们,他在心里默默更改了祝福——还是祝你们下辈子当男孩吧。这个念头一出,玉龙怔住,猛地打了个剧烈的摆子,嘴巴一张,“哇”地嚎啕大哭。
晋帜鸿有些懵。
窑洞门口的帘布是掀起来的,于是,玉龙的哭声穿透进去,从烟囱里又钻出来,响彻山谷。
“哇——哇——”晋帜鸿好像听到很多道哭声,被震得头疼,捂住耳朵,拼命将这些声音甩出自己的大脑。倏地,一行泪落在她的肚皮。晋帜鸿慢慢放下手,将玉龙整个抱在怀里。
所有的哭声,都小了。
玉龙一声接一声地抽噎,他的手很抖,没法捡起地上的小刀。
“你离开这里吧,好不好?”许久后,玉龙抹掉眼尾的泪珠,抬起脸说。
“去哪里?”
“去……”玉龙卡了下壳,“当女明星。”
晋帜鸿又笑了:“你呀。”为什么这么执着?
玉龙很认真地看着她:“因为你还没有结婚生子。”
“?”
玉龙点了下头,没再重复这个理由,晋帜鸿总有一天知道为什么。
晋帜鸿将羊毛围巾在胸前打了个结:“你妈妈到底去哪里了?不管管你这个疯小孩。”
玉龙拍开晋帜鸿想要捏他脸蛋的手:“被她们杀掉了。”
“……?她们?”晋帜鸿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玉龙扭了下身子,往远处一指:“她们。”
远山连着天,一片模模糊糊的苍黄,晋帜鸿谁也没看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收回目光瞧了下天色,夜深了,星星都比窑洞旁边的夜灯还要亮了。真是深秋了啊。
希望下个秋天不要这样凄冷,怪瘆人的。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晋帜鸿问。
玉龙摇摇头:“你走吧。”
“你妈妈——”
“我妈在等我回家。”
夜色里,小飞蛾终于钻进灯罩底下,静静趴在上面,扑棱的翅膀收好,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在拼命汲取着对它而言太过炙热的温度。
下雨了,雨滴顺着光线落下去,好像金黄色的油,润满土地,贫瘠许久的土壤忽然有些湿润的意思,从干裂的缝隙里冒出许多微小的生物,有的芬芳,有的散着黑黢黢的恶臭。
雨水越积越深,晋帜鸿摇着小船在天亮之前走了。
玉龙个头不高,脑袋埋在深水中,“咕嘟嘟”,他听见他出生的时候,他爸爸一脚踹翻了锅炉上冒着泡的热水壶。那壶滚烫的开水,先熬死了他的妈妈,紧接着,是他。
第十二次出现在靠山村,别说人累了,狗都累了。
死又死不了,能不能让大家先把这桩离奇的杀人案给破了啊?!
这一趟,最累的是金豆,好不容易从玉龙黏人的怀里挣开,又被好多双干枯的手抓住。
它是狗,不是男人的那根小玩意儿,OK?有什么可稀罕的呐?!
第11章 靠山村的死亡10 嫌疑人六“李渠栀,……
金豆拼命扭动身体,终于自由,站在中间的空地上大口呼吸,肺里涌入新鲜的空气之后,赶紧从桌子下面叼来一袋瓜子,是用塑料袋装的,它摊开这袋瓜子,七个老太终于收回落在它身上的目光。金豆斜着眼睛吹了口气,被十四只眼睛盯着的感觉太窒息了。
“你抬一下爪子。”
“你打个滚儿。”
“你……”
不仅是言语上的,还有她们的手,干枯的不灵活的藤蔓,缠绕过来时,很难甩开。
像被扼住了喉咙。
柳登云生前是在这家养老院做护工。靠山村不算很大,竟然有一家养老院,正西方向,掩在一小片山林后面,正好从山丘上伸出去一块斜长的板,做了养老院的门顶。
上面写着两个很大的字“幸福”。
——你幸福吗?
老太太们咧着黑洞洞的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幸、糊。”
山间一阵阴风吹过,她们的牙齿也漏风,将这两个字用牙龈磨碎了吞进去,再吐出来时,没人知道她们到底说的是什么。剩下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消磨日子的时候,不断反刍这两个字,有时候吃不下饭,就用“幸福”当饭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
“我儿子前年给我买的马甲,鲜亮吧?”
“呦,还不舍得穿,准备留着当寿衣?”
“……嗬嗬,挺好,那也算我儿子有心了。”
“我孙子应该跟这个小家伙一样大。”
“玉龙?你重孙子都该十二了吧。”
“……哦,差不多,还是你记性好。”
“柳登云呢?”丘頔打断她们的话。
七个老太太你瞧瞧我,我瞅瞅你,一个低马尾的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她跟我吵嘴,我拧了她一下,这就生气不来照顾我们了,没良心的小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