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正是换季的时候,过敏性鼻炎也不是不可能。
丘頔为母则刚,百毒不侵,被金豆传染得打了两个喷嚏,手一抹,清水似的鼻涕甩出去,只听身后一声“哎呦”,丘頔回过头,一个老太太举着硕大的向日葵盘子鬼鬼祟祟。
花粉满天飞,怪不得她跟金豆打喷嚏。
老太太揉揉鼻子,她老了,鼻子也不中用了,想流鼻水都不能,将向日葵盘子往丘頔眼前送了送:“姑娘,你吃过奶味瓜子没有?”丘頔颇感莫名,摇头。
“奶味瓜子,多子多福。”
丘頔垂下眼,向日葵盘子比她两只胸脯还大,在颤颤巍巍的老手里摇摇晃晃,边上一圈花瓣都要掉没了,里面的瓜子倒是一颗比一颗饱满。老太太揪掉最后两片花瓣,扔进没牙的嘴里抿了好一阵,问她听见她说话没有。丘頔只好说:“然后?”
老太太伸着头嗅了嗅:“二胎能提前出奶。”
金豆伸出前爪,照着向日葵盘子“咚咚”来了两拳。
丘頔摸了摸它的小狗头,安抚好之后,冲老太太龇牙:“我的奶,只给我儿子喝。奶啊,您要么给我变一向日葵盘的儿子,要么啊——”她停顿下,挤了挤眼睛,“您给我当儿子。”
“小婊子!”老太太小声咒骂了句,还有事没说完,“村里新下了好政策,鼓励女青年回乡工作,结婚,生子,你得响应,否则不是中国人!”
啧,好政策。
啧,好强盗的逻辑。
丘頔“啧”得舌根发麻,她还真被“中国人”三个字噎住了,没有一个中国人在这事上不上头。她冲金豆“汪”了声,金豆翻了个白眼,干脆装死。
“我响应了啊,这不回村了?只不过,肚子里儿子有主了,哝,这是我狗老公,你个黑心老太太要敢对我怎么样,准保让你成狗/操的!至于我的工作嘛——”
接下来一刻钟,丘頔把老太太种在了溪边的灌木丛里。
还把向日葵盘子套她头上。太好笑了。
直到丘頔洗了手起身,金豆才翻着眼睛“醒”过来。
它想妈妈了——报告妈妈,你姐姐似乎想给我安个假鸡鸡。呕。
还有句话——妈妈,她到底是不是你曾经的姐姐啊?至少,不是亲姐吧。
丘頔解决完这一摊子事,伸了个揽腰,咯吱咯吱,身体各部位的零件又灵活些。不是,她是来找玉龙转男胎的啊。怎么每次重新开始,都会遇见各种各样奇怪的女人。
这次遇见的老女人最讨厌。
鱼眼睛,斜嘴巴,毒心肠。有了儿子该变好,老太太真是倒反天罡。
溪上,倒映着一张干巴巴的脸,额上一圈碎发如溪边野草般飘摇,丘頔咧开嘴,一时说不清水面的这张脸,是故人之姿,还是东施效颦?她鼓了下干瘪的脸颊,拎起金豆:“金豆,你妈妈的骨灰,还有血,被我撒进水里了。以后,它再也不会被……”
金豆“呜呜”两声。
丘頔没再看它,腾出一只手,拨了拨小溪流,冰冰凉凉,这么快到秋天了啊,她自言自语胡说一气:“黄豆,我还是很喜欢长春花。它很漂亮,很好。只可惜,我配不上它了。”
“黄豆,我现在成了一个神经病。”
“神经病砍人是不是不犯法啊?”
嘀咕许久,丘頔又发出桀桀的笑声,模糊间,看见玉龙再一次跳崖。
呀,差点忘了正事!她的宝贝儿砸!
第五次来到村庄,丘頔才看见村庄的名字,石牌就在空院后面,叫“靠山村”。倒也符合地理环境,靠一座山,吃一座山。丘頔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水果刀,带着金豆去山脚找吃的。顺便看看悬崖到底藏在哪里。没找到野鸡野兔,只砍下来一枝青苹果。丘頔收起水果刀,跟金豆一起啃完了苹果。好酸。不过,酸儿辣女。这点简单的该变,丘頔没什么理由不去做。
奇怪,这次没有莫名的女人来阻挠她了。
这座山不错。
来了,来了!玉龙还是那般姿态,一只手没骨头似的甩,一只手掩在背带裤里,走一步晃两下,病秧子一样,朝山这边飘过来。有一瞬间,丘頔想,或许玉龙是要把自己种在这里,回回血。
看起来跟被谁吸干了血的。
这么一想,丘頔灵光乍现,玉龙既然是“子孙仙”,自然不止是帮她一个人,还有其他怀孕的女人。那么,玉龙跳崖不是去死,就是回回血的。偏她碰上玉龙这么个鬼样子。
丘頔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拎着金豆,朝玉龙跑过去。
“小仙留步!”
再一次抓到软绵绵的玉龙,丘頔调整了下呼吸:“宝贝儿,宝贝儿你听我说,她们生的儿子会带走。我生的儿子可以留给你们家,帮你分担分担……”
话未说完,玉龙觑着自己肩头的手,头一栽,直冲冲进了深崖。
“啊!”丘頔尖叫着从检查床上醒来,一把撕烂了写着“女”的影像单。差一点,她差一点就被玉龙带着栽进悬崖了。
第六次到靠山村,丘頔摸了摸金豆的大耳朵:“你懂什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得先生个儿子吧。才不会把儿子留给玉龙她们家呢。”
“欸,我儿子将来没准也能当子孙仙。”
“金豆,你也加油。”
金豆打了个哈欠,这一趟趟的,在小区里跟狗抢食都没这么累的。
要金豆说,直接把玉龙拐走当儿子当了。桀桀。
有些人,一天到晚大发儿子瘾。
哝,她“儿子”来了。
丘頔抬起手,指着空院跟前的女人,“你”了半天,好不惊人!竟然是纪赏这个狗东西!她没有骂金豆的意思。以前,她都是骂“龟儿子”,现在她要生儿子,所以只能骂“狗东西”。
狗东西什么时候怀的孕?看起来比她肚子里的还大一个月!
狗东西不是不要儿子吗?!
金豆拐着调连“嗷”了好几声,人蠢,狗精!以后它当老大姐!
啊不,它妈妈是姐,它它……“汪汪汪!”
别打了!
玉龙罕见地没有径直走向悬崖,蹲在金豆身边,一小孩一小狗,看两个孕妇扯头花。
第4章 靠山村的死亡3 变成敌蜜的诡秘“纪赏……
“她们,谁,会赢?”
玉龙张口说话,舌尖似被烧火棍缠住,说得很含糊,话显得有些烫嘴。
两个孕妇头抵着头,丘頔一只手抠纪赏的脖子,一手揪头发,纪赏一手掐丘頔的拜拜肉,一手扯嘴唇。各自“嘶嘶”的同时,发出“咯咯”的声音,很像斗鸡。
金豆不爱掺和鸡打架,怕被叨。
玉龙看得津津有味,伸出掩在背带裤里的手,比划了下,看样子很想亲自上场。
金豆拱了下嘴巴,很无语。
人,都要上路做鬼了,还不忘看热闹。
玉龙说:“不急。”
金豆抬起屁股,扒拉出一堆裹着泥的沙子,朝玉龙推过去。
玉龙:“……”
他用干净的手蹭了下软塌塌的额发,垂下眼睛,看沾着红色的另一只手:“我,这是手,不是屎。”金豆抬起爪子,捂了下鼻子。
好吧,玉龙慢吞吞地用沙子蹭掉手上的红色,又在金豆的注视下,将沙子拢成一小堆。
分不清胜负的扯头花,停下了。
丘頔气喘吁吁,首先说话:“我现在看起来很像鸡?”
纪赏大笑。金豆用屁股冲着她。玉龙瞬间面无表情。
“那很好了。”丘頔说。
金豆实在受不了了。两只前爪叉巴开,在空地上扑腾两下。鸡有三种含义,它希望丘頔去溪边照照镜子,顺便洗洗脑子。丘頔把乱七八糟的头发收拾好,开始跟纪赏进行语言上的掰扯。
两人是多年好友,时髦点来说叫“闺蜜”,闹掰之后是“敌蜜”。闹掰的导火索,是纪赏不止一次辱骂“鸡”这个字,还祝她一辈子生不到带鸡的小孩。丘頔不能忍,一是纪赏厌童,二是纪赏厌男童,三是纪赏不让她生男童,四是纪赏说她要是生男童一定变男同。
这四宗罪数下来,丘頔让纪赏滚远点儿,没想到在这样的场景中重逢。
该说“荒谬”还是“很好”?
算“很好”吧?丘頔的阵营里多了个人。
“你把玉龙怎么样了?”丘頔问。
纪赏跟她击了个掌,将一头没有完全洗去棕色的浓密头发绑成一个粗马尾,挡住方才被丘頔挠得发痒的后脖子,抱起双臂,这才磨磨蹭蹭地“嘁”了声。
丘頔拒绝无效沟通,一针见血:“是你把玉龙吃干抹净了。”
肯定的语气。
纪赏有一分钟没有说话,怪异地看着丘頔,好像在研究一块远古时代的石头,她甚至读不出丘頔这句话里的破绽。倏尔,低头抚了下即将五个月的孕肚,胎儿翻滚了下,纪赏指尖弹跳。
她听见不太属于自己的声音:“玉龙,会帮我们生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