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頔仰天大喊:“永世为敌!”她跟金豆被困在迷宫里了,假如她没有猜错,这是一个巨大的超级复杂的迷宫。整整一个小时了,毫无生路的迹象。每路过一个岔口, 丘頔跟金豆一个用眼睛一个鼻子记好, 想要过后折返重新选择,但路太长、岔口太多,她们早已没了返回的想法。
不过她一直没有放弃,也永远不会放弃。
“等着的, 等我出去把纪将军吊起来打!”她对金豆说。
金豆咧了咧嘴。
“啧”,丘頔一把捞起它,放在自己肩头, 让它省些力气。
纪将军是丘頔的死对头。两个人在军中是左右大将,勇猛无比,军功无数。但同时,都想拿到最头等最独特的军功,所以在拼命的同时没少争。这一次,丘頔冷哼一声,对方竟然跟她玩阴的。她笃定,这是纪将军给她设的局,让她第二个赶回基地,第二个领赏。
太阴了!
“几点了?”丘頔问,金豆“汪汪汪”三声,丘頔放下它的爪子,金豆的智能系统跟她的一样,都失效了。现在的一人一狗,只是肉体凡胎。没办法,接下来只有靠太阳观测时间了。
看不到太阳,只有斜斜的光落进来,同时在高墙的阻隔下覆下大片阴影。
丘頔“欸”了声:“影子怎么在我侧面?”她偏过头,一边走一边盯着影子看,大脑高速运转了一会儿,换了个方向,面朝墙壁,这样的话应该是傍晚?
可是,她“嘶”了声,转回去,继续走路,低头随意一瞟,惊讶地张大嘴巴。地面上,她的影子被斜阳拉长,高墙之下虽然阴森森的,但依稀能看见她自己的影子。
侧面?!丘頔又偏过头,映在石壁上的影子比自己的影子还浓些。
她揉了揉眼睛,一大团昏沉沉的云暂时挡住太阳,墙上的影子又不见了。
“可能是金豆你的吧。”丘頔咕哝着,脚底下绊了下,往墙边趔趄了半步。
【小心,你踩到一只脚了。】
系统冷不丁上线。
丘頔慌脚鸡似的蹦起来,好像踩到一坨屎,往前往另一侧扑腾了好几下。
【小心,你又踢着一瓣屁股了。】
“??!!”
丘頔气喘吁吁地站定,仰起脸,气势很足:“你不要装神弄鬼好吧?!再胡叨叨,我先吊起她收拾,再来拾掇你!”无论从什么方面看,她已经今非昔比,系统老实地进入缄默状态。
一阵小风从大雪里穿下来,丘頔轻轻地打了个颤儿,该说不说,有些瘆人。
越觉得瘆人,就越感到不对劲。她抬起头,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有太阳的话,怎么还会下雪?经过她们的奋战,气候已经差不多恢复正常。莫非这是“太阳雪”?
再说影子,有浓淡之分?丘頔侧了下眼,右手边的石壁上,仍有跟她差不多高的黑影。
影影绰绰,鬼鬼祟祟。
可能是她太累了吧。
丘頔撑起精神,肩头,金都已经“呼呼”睡着了。这一次大战,足足打了三个月,每天的休息时间不超过两小时,新型人类都快撑不住,别说一只小狗了。
不过,不能睡。在这样的天气和境况中睡着,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在心中默数六十声后,丘頔揉了揉金豆的大耳朵:“醒醒,金豆宝儿,再坚持一下,我们就快走到尽头了。”这话是她第八次说,撑下去,走下去,只有这样。
丘頔搓了下脸,手往后掏了下,摸出两块干粮,补充精神。两块都剥开,一块放进金豆的嘴巴里,一块自己吃,她两指捏着,准备慢慢享用,一方面是找点事不让自己因为迷宫的枯燥而睡着,一方面是背包里的食物不多了,得省着吃,万一在到达尽头之前断粮就不妙了。
酸菜泡面味的干粮,只翕动鼻子嗅了下,就提神醒脑。舌尖分泌唾液的同时,丘頔垂下眼将干粮往嘴里……等等,怎么看起来湿漉漉的,像是被谁舔了一口。
丘頔猛地侧过眼:“金豆?”
“汪呜……”金豆也知道省着吃呢,正包着嘴慢慢抿着吃呢。
丘頔微微拧起眉,盯着手中的干粮看了一会儿,可能是雪化在上头了,她抬起眼,不在这上头唧唧歪歪,塞进嘴里咬了一小口,酸菜的滋味很浓郁,顿时神清气爽。
岔口。左手的小道和右手的小道呈现九十度的夹角,即用不了多久,几乎是背道而驰,往左还是往右?丘頔打了个哈欠:“来,金豆,我们石头剪刀布,谁赢谁做主。”
静僻又逼仄的环境,有种令人耽溺于黑暗的窒息感,丘頔努力让她们的逃离有趣一些。
金豆只会出“石头”和“布”,丘頔险胜。
金豆从她肩头跳下来,往左跑了五十米,又回来,朝右边跑了五十米,茫然地抬起脑袋,然后随爪指了下左边。丘頔小幅度地龇了下牙:“行吧金豆,往哪走都是往前走。”
至少对她们眼下来说,是这样。
虽然高墙很深,但脚下还是落了厚厚的雪。雪一直没停,又已傍晚,要不了两个小时就彻底进入茫茫的深夜。困倦可以抵抗,主要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静寂,死水一样包裹着她们,让丘頔的每一步都走得有些缥缈。她猛然想起身边的影,好像——鬼打墙。
“咯吱咯吱”,单调的声音充斥着高墙之下,摇篮曲似的,丘頔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她就成一具麻木的冰尸了。
大脑都要上冻,陷入坚冰一样的沉寂了。
咔擦,丘頔左右前后活动了下脖子,麻木的脑神经开始一点点解冻。
“金豆,我们聊点有意思的吧!”丘頔打起精神。
金豆很轻地应了一声。
丘頔深吸一口冷气:“恩——说什么呢?噢,我以前有一个好朋友,跟纪将军一样,最初怎么都能玩到一起去,慢慢地长大了,她要朝东,我要朝南,走着走着就散了。”
很空旷的表述。丘頔搓了搓脸,慢慢陷入回忆,表达丰富起来。
她没法给她们的关系下什么定义,很茫然,只挑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趣事,给她和金豆解闷。
“应该是我七八岁的时候,我俩一起去河边,想学大人捞点鱼虾,唔,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我馋,往日家里捞了鱼,我只能嗦一嗦鱼尾巴,俺妈说——”她不自觉切换成小时的方言,“俺妈说鱼头给弟吃,男孩子长大当大官,鱼胸脯给爸吃,男人消耗大要多补一补,还有俺爷俺舅舅……到最后,俺妈嗦一家子的剩骨头,让我也有眼色点……哎呦扯远了,”丘頔挠了下头,换回普通话,“要是我俩能捞上鱼,这样我就能借着功劳吃筷鱼胸脯。小溪哗哗的,水深,好在有几块大石头摞在中间,我胆子大,踩上去,蹲在上面佝着腰一通摸。水凉,真的好凉,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脑袋栽进去的。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被我朋友拽到岸上了。”
丘頔其实知道自己是怎么栽下去的,湍急的水面上,她的一张脸显得很苦。怪不得大人们都说她是“讨债鬼”,要是没有她,弟弟丘宝能把她的半碗饭也吃了呢。
跌跌撞撞地回到家,丘頔被一棍子打得跪下,不用棍子她也知道要跪的。
院子外头,太阳渐渐落山,有些凉了,她像一只破布娃娃,“滴答滴答”淋着水,忘了被人收回家去。破布娃娃对这个家还是有点用的,比如砍柴,她砍完柴继续跪着,等待下一次被用。
“小赏,唔,就是我朋友,她蹲在我前边,一下一下地拧我身上衣服的水,潮潮的,其实很不舒服,但潮湿贴在我肚子上的时候,好像正在充电的暖宝宝,有一丝热乎气儿。她说‘她们都睡了,回去吧’,我问‘可以吗’,她点头。我悄悄溜进屋子,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衣服湿了,好像比我这个人重要很多。那以后,我更加小心。也不再想着吃鱼。”
丘頔抬起手,伸开五指,埋进金豆的毛发里,暖融融的,跟那个傍晚为她拧衣服的手的温度差不多。“金豆,我们把倒数第二包泡面吃了吧!海鲜味的,里面会有小鱼干!”她说。金豆从她颈间抬起脑袋:“汪汪!”丘頔摸了摸脖子:“哎你可真是,湿乎乎的……”
风雪里,虽未见到尽头,但一人一狗围在热气腾腾的小锅边,瞎乐。
能不乐呵吗?泡泡咕嘟嘟地涌在最上头,每一颗都裹着浓浓的鱼虾味。脆硬的面饼在热汤里渐渐变软,一根一根,绵软劲道又醇香。汤是雪味儿的,烧开后,细细密密的暖意,等面饼和调料的气息彻底散开,这一锅方便面简直就是世上最馋人的美味。
胃囊一下一下地翕张,嗷嗷待哺。“刺溜”,裹着汤汁的面条下去,里头刺棱棱的冰条迅速融化,整个胃囊犹如软弹的水泡,在身体里摇晃,快乐地跳舞,心都化了。
“好香!好幸福!”丘頔舔了下嘴巴,最后一点汤,跟金豆一人一口,满足地直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