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敌下了病床,走过去,俯身, 紧紧攀着纪赏的脖子:“我好了,我好了……”
“别说‘谢’字啊。”
无敌直起身子,坐在一旁, 摸了摸鼻子:“没要说呢。”
“汪汪汪汪!”金豆打断她们,叼起一张纸,蹦到纪赏的床上,挤在她们之间,无敌接过纸张,只看了一眼,瞬间丢开,捂脸闷笑,自觉荒唐的同时也深感幸运。
画纸如落叶徐徐跌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刺啦”声,翻过来,上面是无敌的“大作”——手绘的孕检单,画着一个鼓起的肚皮,还有小狗脑袋,旁边写着“好”。
“感觉怎么样了?”门被推开,温和的声音打破安静。
这扇门轻轻地晃动几下,贴在后面黄绿渐变的墙上,门框上有两行字,一行是【阳光心理咨询中心】,一行是【个体诊疗室】。
穿着天蓝色大褂的女人看起来坚定又温暖,她就是最初的那个“老大夫”。
无敌低了低眉,又高高扬起,重复自己对纪赏的话:“我好了!我真的好了!”
心理咨询师走过来,跟她额头相抵:“恩,你好了。”
而后看了眼地上的“画”,问她:“要留着做个纪念吗?”
“……”无敌想了下,“留给你们做经典案例吧。”
心理咨询室笑了笑:“我也是这么想的。放心,都会好起来的。”
无敌重重点头,她这小半年一直住在这里,今天是最后一天,彻底结束了,好起来了,该离开了。她四处看了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红色的画笔:“我想写几个字。”
“跟我来。”
“……”无敌欲言又止。
“怎么啦?”
无敌抿了抿唇:“想起一个小女孩,她一说这话,故事就要重新开始。”
闻言,心理咨询师笑起来:“有没有可能,这话是我在你耳边说的。”
无敌讶异地张大眼睛:“……”
“不过,那个小女孩确实存在。”心理咨询师说着,领她们到外头的公共区。
“浴凤?!”无敌瞬间认出来。
是浴凤。
她穿着一身大红大绿,年画娃娃似的,正拗着膀子跟一个护士姐姐掰手腕呢。
浴凤赢了。
站起来,走到无敌身边,仰起坚毅的小脸:“无敌姐姐。”
“哎!浴凤宝贝!”
“恭喜你们今天一起出院。”院长说完,一圈人纷纷鼓掌、欢呼,送鲜花的送鲜花,唱歌的唱歌,热闹极了。被围在中间的无敌抱起浴凤,跟小女孩蹭着脸,幸福地接受着这一切。
“好啊,真好……”无敌喃喃着,神清气爽,大脑里一片阳光璀璨。
对了,她要留下几个字。
贴满彩色便签纸的心情展板上,无敌将写好字的纸贴在最上面。
很大的纸,很大的字,很振聋发聩的一句话。
“好!”又是掌声一片。
从心理医院出来后,三人一狗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另一家医院。
三天后,手术室门口。无敌和纪赏一人握着浴凤的一只手,安慰着“别紧张”“我们一直在外面等着你”。金豆从无敌手中的小狗篮里弹出脑袋:“汪汪汪汪!”它会保佑她平安的。
“我会好好地出来,也会好好地长大。”浴凤冲她们点点头。
哐当,手术室的门被关上了。
滴滴,右上角的小屏幕里显示【手术中】。
沉默了片刻,纪赏接起一直震动的手机,一边踱步,一边应着电话那头,“哎,行,这个你们看着办”“可以呢,可以呢”“好”“十天后正式开业”“恩,无敌总好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无敌看过去,几秒钟后,扬起大大笑脸。
纪赏挂了电话:“都听到了吧,无敌总?就等着你回去了。”
“嘿嘿”,无敌挺了挺腰板,“小赏总瞧好吧。对了,员工只招女孩哈!”
“当然。”
在无敌生病前,她们两个已正式成为合伙人,独立开公司,无敌出了百分之六十,纪赏是百分之四十。做的是百货批发和营销策划,先小步,再大步。
无敌:“好山好水好风光,好你好我好未来。”
纪赏没忍住笑了下:“换句更好听的吧。”
无敌咬着下唇,想了一会儿:“好景已来,好风正劲……咋样?”
纪赏用力点头,一脸认真:“那企业文化、制度什么的,就辛苦无敌总了。”
“……”无敌顿了顿,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没问题!我能写出好多花儿来!”
浴凤的手术是下午两点半开始的。不知不觉,日头渐斜,小狗金豆安稳地在篮中睡着,两个生命旺盛的女人倚在窗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夕曛微照,她们的眉眼看着那样强大从容。
纪赏拍了拍一旁的肩膀:“别再回忆了,那只是你的梦境,幻想。”
无敌立即抬起下巴:“没回想。”
静了片刻,无敌又道:“真的只是梦境吗?”直直盯着纪赏的眼眸,她继续,“我没把那些真的只当幻想。没有血淋淋的现实,哪来的血淋淋的幻想。我都记得,全都记得。”
“好”,纪赏说,“还记得柳登云是怎么死的吗?”
“记得。”
纪赏:“她其实很厉害。”
无敌:“对,她在云端——”无敌说着,看了看天,“现在一定很开心吧。我们在努力,都慢慢地好起来了。”她哗啦作响的铁链,没有白白挥舞出去。
云边,大片橙赤裹挟着风,呼啦啦,瑰美而壮丽。
“对了,”无敌收回视线,“浴凤的话,我们申请设立一座救助站吧。”
在当下政策中,她们两个没有单独领养浴凤的条件。
纪赏颔首:“好主意,不过这个名字太难听。”
“什么?”
“救助站。”
无敌想了一会儿:“那叫‘女孩之家’吧,怎么样?”
“女孩之家?”
“对。”
纪赏的目光在无敌的眉眼上描摹了一番,道:“无敌之家吧。”
“……”无敌笑起来,“好,很好!就这个了,无敌之家。”
两人又对浴凤读书、兴趣辅导等事情进行了一番讨论,还有公司成立事宜,十天后的开业典礼,金豆的好朋友们如何安置……要忙的事情很多,两人说得你来我往。
“还有还有……”无敌打了个响指,“我总觉得那个村庄存在,等开业后我们一起去看一看吧,转胎药什么的,肯定有窝点,我要曝光,让她们也都醒过来!”
“好。”
“过两个月拍个宣传片吧,做女性公益,给贫困山村送卫生巾啥的,该变月经羞耻……”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黑夜总给人带来不好的情绪。
纪赏一把揽住无敌的肩头:“没事了没事了,你、你爸妈已经保证,不会再那样对你,都过去……”她话还没说完,无敌打断,在一片阴影里瞪起亮亮的眸子:“我不会再回去了。”
纪赏用力点头。
无敌:“我真的不会再回去了,没有再钻铁链的道理。”
“恩。”
无敌沉默下来。对于妈妈,她的心尖仍能荡起涟漪,可是她没有办法。即使她再一次钻进她亲手圈起的铁链里,在她妈妈的眼里,她跟一块待宰的羊羔没什么两样。
——妈妈啊,你知道吗?你已经不是一个女人了。
——我很痛,很痛很痛。可是,我们已经不是同一个阵营了。
——你愿意我也拿起剪刀,让你重新变回真正的女人吗?
——妈妈,一切交给未来。你总有一天,会成为我设想的新型人类。
“哐当”,手术室的门打开了。无敌从深陷的思绪中拔出,飞扑到小床边:“浴凤!”她隔着半臂的距离,小心而热切地看着女孩,浴火重生了吗?
她抬起的脸上,满眼期待。
“手术成功!”医生宣布。
“哇!好啊!好啊好啊……”无敌跟纪赏击了个掌。
浴凤戴着氧气面罩,嘴巴开合了一下。
轱辘轱辘,小床稳步朝前,无敌俯身,仔细看她的唇语。
“我现在,特别好。”
无敌抹掉眼角的泪花,点头:“恩,你特别好,你一直都很好,你本来就很好……”
病房。一小时后,浴凤被撤去了氧气面罩,沙哑着小嗓音说:“我好饿。”
无敌:“坚持一下哈,再过一小时,我喂你吃粥,再过三小时……”
“我想吃泡面啦,酸菜味的。”
“哈哈哈”,无敌笑起来,“好!那得再过六小时呢,我们悄悄吃,不给小赏……”
俩人嘀嘀咕咕着,纪赏抱着金豆,互相心虚地看了眼,她们刚在外面偷吃完泡面。
纪赏:“嘘——”
金豆赶紧阖上嘴巴,把龇着的牙花子收回去,还捂住嘴,以防有香喷喷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