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然松手,矮身飞出,成团的黑线似是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了树干上。
趁着这短暂的空挡,裴因疾步穿梭在树林之间,盯着徐青屏的方向奔去。
离他愈近裴因愈发笃定,徐青屏并非修习禁术如此简单,而是被妖操纵成了傀儡。
只是他远远不敌妖邪之力,唯一的防身之物也被夺去,眼下只有逃出这片竹林,去寻温堇禾,且不可让靳方夷察觉。
思及至此,裴因飞身溜到徐青屏身后,见他像个毫无生机的木偶般一动不动,便抽出他腰间的长剑,试图破开一条路。
黑线眼见到手的猎物想要窜逃,忙掉头疾速朝裴因背后袭去。重重黑线遮天蔽日,盖过裴因的头顶,仿若霎时来到了黑夜。
黑线密密麻麻,聚到一处凝成一把尖刃,直插入裴因心口。
一切太过猝不及防,裴因低头看向穿透胸口的黑线,已然感受不到疼痛。只是依稀听到被鲜血浸染的黑线不断搅动心口,从身体中缓缓抽出时,顿感空荡。
他浑身泄力,只觉轻飘飘的,膝下一软便倒地不起。
竹林簌簌,黑线铺满裴因整具身体,不知过了多久才如潮水般退去,只是有段不起眼的黑线仍留在他的背上,蹦跳着想要钻入他的身体。
兜兜转转,那段黑线一个猛子钻入了裴因的心口,皮肉在黑线消失之后逐渐愈合,仿若一切都没有发生。
待黑线完全收回后,徐青屏蓦地打了个激灵,眼前重又清明,只是呆滞地看着眼前狼藉之景,一脸茫然。
他环顾四周,见不远处裴因倒地不起,慌忙下马朝他奔去,却脚下一软直接晕倒在马蹄之下。
直至秋狝快要结束,世家子弟陆续将猎物献给圣上,可裴因却始终未曾归来。
温堇禾心中有疑,不免捏紧拳头,看向远坐于高台之上的靳方夷,见他一脸云淡风轻,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她深吸一口气,垂下手腕藏于桌下暗自掐诀。
一道金光闪过,符咒如游鱼般钻入深林之中。不多时,便寻到了裴因的踪迹。
思忖了片刻,她再次掐诀去寻徐青屏的身影,却始终未曾寻到,只是隐约感觉有股力量在牵制着自己,甚至嗅到了一丝邪祟的味道。
她暗道不妙,慌乱中站起身,引得众人侧目。无奈之下温堇禾只得禀报圣上,为了昭德郡王的安危着想,还望圣上派人前往林中搜查一番。
圣上调遣了一批精锐骑兵与温堇禾一同进入林中,因着符咒的指引,很快便找到了昏迷不醒的裴因和徐青屏。
看到趴在地上毫无生机的裴因后,温堇禾心中一紧,她慌忙下马,扶起裴因去探他的鼻息。
好在,呼吸还算平稳。
她将裴因缓缓放平在地上,余光瞥到另一边昏厥的徐青屏,只觉胸前郁结,懊恼自己怎可让一个不懂咒术之人去盯徐青屏。
如今意外发生,好在裴因并无性命之忧。若非如此,她怕是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温堇禾走到徐青屏身边,睥睨着他面容阴沉。她抬手将一纸符咒贴在他的额前,蹲下身掰开眼皮,只见清明的大片眼白,并无一丝一毫邪祟之气。
见并非自己想的那般,温堇禾有些意外,随即掰过他的脑袋,扒开衣领朝里看去,脖颈处光洁如初,攀延而上的黑丝已然不见。
她气急败坏,起身踢了徐青屏一脚,目光却不断在四周逡巡,直到看到一把熟悉的短剑。
温堇禾捡起那把青绿色短剑,剑身之上的幽光不再,灰扑扑的与普通短剑别无二致,甚至还残存着丝丝缕缕邪祟的气息。
她抚上剑身,闭眼感知到灰扑扑的剑身中仍有一抹真气涌动。
师父的那缕精魄仍在。
可为何护不住裴因?
温堇禾睁开双眸,望向茫茫四野,看向已被骑兵带走的裴因,还有瘫软在地的徐青屏,眸底晦暗不明。
她将短剑塞进腰间玉带中,翻身上马。
或许,她与裴因早已在棋局之中。又或许,这局棋早已开始。
一旦输了,便是万丈深渊。
第40章 傀儡戏(5)
回到营地后,圣上急召太医,势必要医治好重伤的郡王殿下,可折腾了半日,十几名院使和院判进进出出,仍旧无济于事。
帐外众人静默,只听得一阵咣当作响的摔砸声,沉闷的咳嗽伴随着圣上恼怒的斥责,自帐中传来。
“朕养你们一群废物有何用?”
温堇禾守在门口,见进出的院判一个个满面愁容,便随手拉住一人想要问清状况,却见院判摇了摇头,一副无计可施的模样。
她急得直转圈,心一横不顾帐外侍卫的阻拦,执意闯入了帐中,高声喊道。
“启禀陛下,民女可愿一试,为郡王殿下医治。”
听闻这道清亮的声音,帐内数人齐刷刷看向温堇禾,目光犹疑,上下打量这个不知所谓的女娘。
温堇禾走到圣上面前行礼,见他点点头已是应允,便立刻来到榻边。
见榻尾坐着一个雍容妇人,眉眼间与裴因即为相似,温堇禾猜测此人或许就是长公主裴懿仪,裴因的母亲。
她朝裴懿仪行了个礼,抬眸见她对自己微微一笑,略微颔首,示意她莫要局促。
温堇禾收回目光,看向躺在榻上面色苍白的裴因,眉间染上一抹忧色。
她伸手在裴因额头上碰了碰,仅仅一瞬便缩了回来,眼底满是慌张。
冰冷透骨,冷到不像活人的身体。
她凝望着裴因的面容,白得像纸,甚至连指尖也毫无血色。
尽管床榻四周围满了火炉,周身仍旧如堕寒窖。
温堇禾稳下心神,两指夹着一张寻妖符呢喃而语。
不多时,符纸燃烧殆尽,在她的指尖凝成一道金光,她将两指置于裴因的眉间,顺着鼻梁而下,直至胸口前停下。
她将符咒种进裴因的身体,任由寻妖符在他体内流窜,可奇怪的是并未探到丝毫妖气。
温堇禾感到奇怪,不由得蹙紧了眉头。她从未见过如此妖邪,竟不为寻妖符所动。
无可奈何之下,她抽出因何刀,小心翼翼拉过裴因的手,在他掌心处割了一刀。
众人大骇,夹杂着几声不合时宜的疾呼,作势要来拦着温堇禾,可裴懿仪一个眼神将他们逼退,略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对于这位年轻的女娘他们并不信任,眼睁睁看着她割破郡王殿下的手,挤出汩汩鲜血,随后竟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两只手紧紧相握,鲜血顺着掌心的缝隙缓缓滴落,滴到衾被之上洇出一滩小小的花。
触碰到鲜血的那一瞬,入目便是裴因被那团狰狞黑线逼至绝处的场景。
她适才醍醐灌顶,徐青屏压根不止修习了禁术,他如今早已是妖邪的傀儡,一个随时可弃的棋子。
记得少时曾看过皮影戏,听师父讲过,世间有一种妖邪深居简出,即便是捉妖师也无法寻到它们的踪迹。
平日里也不会恶意伤人,若非要出现大概会在戏班子里见到。它们总是藏匿于皮影戏的牵引绳子中,可蛊惑心神,可操纵旁人。
这便是傀儡妖。
而几日前在徐青屏后颈处看到的黑线并不是禁术的反噬,而是傀儡妖埋下的踪迹。
温堇禾松开裴因的手,扯过布条为他包扎,脑中却越发疑惑。
按理说,傀儡妖与人井水不犯河水,可这次为何突然袭人?
她一丝不苟地将布条包扎,板板正正系了个蝴蝶结,替裴因盖好了衾被。
脑中电光火石一闪,忽而想到那日徐青屏提过的栗鼠。
她想,定是傀儡妖与靳方夷达成了什么合议,如此一来,便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般想着,下意识抬头看向站在角落一隅的靳方夷,见他直勾勾望向自己,面容淡然,唇边竟弯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
温堇禾咬紧后槽牙,敛下眼底的恼意,从袖口中掏出符纸,咬破指尖飞速画了两张血符。
一张符咒叠好放在裴因手心,而另一张便吩咐婢子把符纸混着鸡血熬成汤,定要在一日中最炎热之际熬制满两个时辰,方可有效。
她环视一周,见萧如琢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帐中,看向她的眼神是连她也读不懂的复杂,唯一读懂的只有将她牵扯进来的愧疚与担忧。
温堇禾盯着他望了许久,抬手握紧了别在腰间的短剑,抿了抿唇,见他面上仍无半分波澜。
下一瞬,她猛然抽出短剑,呈到圣上面前,一字一顿地说。
“禀陛下,民女身有通灵之能,方才见郡王殿下陷入险境,可这把剑于危难时刻并未护住殿下,且据民女所知,此剑中有一缕国师大人的精魄,可为何关键时候失效?”温堇禾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民女不敢隐瞒,只能如实禀报。”
说罢,她将短剑举过头顶,心中却在打鼓。
她在赌,赌萧如琢是故意露出的破绽,以退为进,让靳方夷误以为麻雀已在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