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吗?”温堇禾语气关切。
裴因笑着摇摇头,指尖轻轻拂过温堇禾眼底的乌青,轻声说。
“我没事,倒是你一夜未见怎的憔悴了这么多?”
“无妨,无妨。”温堇禾摆摆手,盯着他的双眼看了许久,见他眸中一片清明,丝毫不见妖邪的影子。
她抿了抿唇,目光游移到裴因的喉结处,随即拉开他的衣领,露出白花花的胸脯。
“阿禾你,你”裴因慌乱地揪住衣领,磕磕巴巴地说,“这是做什么?。”
“想哪里去了,我就是看看你体内有没有残留的妖气。”
温堇禾斜睨了他一眼,轻声念咒,伸出两指凝出金光,点着他的胸口一路向下画符。
轻羽般的指尖划过胸前,一直划到肚脐上三寸,每经行过一处,激起的颤栗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裴因紧咬舌尖,尽管双拳藏在被中紧紧攥住,可闷哼声仍从齿缝中逸出。
“别瞎哼哼。”温堇禾目不斜视,旁若无人般画完了那道寻妖符。
见她这般坦荡,裴因躲闪着别开眼,很是郁闷,忍不住嘟囔几句。
“我的清白可算是毁到你手上了。”
“你说什么?”
温堇禾一心只在寻妖符上,着实没能听见他小声的幽怨。
她低头凑到裴因的唇边,试图听清他的声音,就在此时,他恰好扭头,唇瓣与温堇禾的耳垂相碰。
霎时间,裴因胸口上的金色符咒变成了潮红色。温堇禾也僵在了原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她清楚地感到自己全身瞬间熟透。
裴因鸦羽般的长睫颤动着扫过她的耳尖,像只振翅的蝴蝶轻轻落下,却在她的心口掀起巨大的山呼海啸。
余旧甫一进门就见到了这一幕,他尴尬地想要退回去,却在手忙脚乱中撞到了门。
二人听到声响瞬间弹开,裴因阖了阖眼,压下快要跳到嗓子眼的心跳,拉紧衣领撑起身。
温堇禾做贼心虚,方才起身太快一头磕在了床柱上,撞得她脑中嗡鸣。
她挠了挠鼻子,状似无意地闷声说道。
“没查到妖气。”
余旧僵在门外进退两难,扯着嘴角朝裴因歉意一笑,见他始终不唤自己进来,看向自己的目光甚至还带着浓烈的不悦
——有种好事被撞破的埋怨与气恼。
他忍不住腹诽,也不能怨他莽撞,谁让裴使青天白日下敞着门做这种事。
余旧硬着头皮进了门,清了清嗓子,朝裴因行礼。
见他有事禀报,温堇禾起身想走,却被裴因攥住了手腕,将她拉回自己身边。
“别走。”
余旧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只是一味禀报正事。
“今日卯时在钟鼓楼前发现了徐青屏的尸体。”
“怎么回事?”温堇禾与裴因异口同声。
得知事情始末之后,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案子绝不可落入旁人手中。
心中有了主意,裴因即刻起身穿衣,吩咐余旧现下便要入宫面圣。
“裴使,眼下伤势未愈怎可操劳,况且若要接下此案,京兆府那边怕是说不过去。”
余旧面露忧色,此案已纳入京兆府审理,如今贸然抢功,怕是有损按察司和裴因的名誉。
“无论如何,此案必须交由按察司。”裴因摆摆手,看向余旧眼神坚定,一字一顿地说。
待京兆尹乐呵呵将此案交由按察司后,裴因以掌故之名请温堇禾协理按察司查案。
仵作将验尸格目呈给裴因,其中清清楚楚写到徐青屏因窒息而亡,无半分外伤。
唯一的疑点便是尸体体内血液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成团的毛发。
目及至此,裴因微微蹙眉,沿着仵作割开过的皮肉一一看去。
与验尸格目中所言不差,自皮肉中涌出的并非干涸的血液,而是蜷曲缠绕的黑色毛发。
他试探着揉搓了几下露出的黑发,干涩的触感袭来,脑中猛然闪过秋狝竹林中遮天蔽日的黑线,还有穿透胸口的阵痛。
眼前一黑,裴因顿感浑身发软,恍惚间听到体内有阵簌簌生长的声音,他强撑着尸床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温堇禾见状,赶忙扶住裴因,腾出另一只手虚空画符指向他的眉间。
符咒钻入他的身体,仿若石沉大海,探寻不到半分异样。
她把裴因扶到一旁坐下,面色忧虑。
“身体哪里不适?”
“无事。”裴因握住温堇禾的小臂,扯了下嘴角朝她笑道,“真的无事。”
温堇禾望向他的笑眼,忽而想到那日的秋狝竹林,能够从傀儡妖手下完好无损地逃脱的,怕是少之又少。
况且裴因并不会法术,自然更不可能与之抗衡,可他还是逃了出来。
思及至此,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空落落的恐惧感,她望向裴因,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她嘱咐裴因莫要再操劳,只管在一旁歇息,验尸一事全权交由她便好。
温堇禾走到尸体前,垂眸睥睨而下,望着徐青屏青白的脸,忽而发觉之前脖颈处消失的黑线如今再次显现,甚至比那日在崇玄馆见到的更甚,狰狞着蔓延至他的下颚。
她歪了歪头,忍不住蹙眉,思忖了片刻伸手掰开他的双眼一看。
眼中是通体的黑,可却无法分辨究竟是因为修习禁术还是被傀儡妖附身所为。
裴因见她有所迟疑,起身走进一看,随即明白她心中所想。
不过,不管徐青屏死于何物,验尸格目上的死因只能是修习禁术。
若传出是因妖邪而死,自然会顺理成章移交给镇妖司,主导权便落在了靳方夷手中,到那时莫要说阻止圣人炼妖,怕是自己性命也难保。
二人在验尸房不知待了多久,直到传来第一声梆子音,方才抬头,眼见房外天已擦黑,按察司内已燃起灯笼。
裴因放下验尸刀,拉起白布盖过徐青屏的尸体,笑着对温堇禾说。
“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家歇息吧。”
“我送你。”
第42章 傀儡戏(7)
夜幕低垂,长安城灯火绵延。
二人沿着朱雀大街并肩而行,两侧街坊的暖光照得他们暖融融的,冲散了夜色的沉寂。
裴因揉搓着指尖,垂眸看向温堇禾,坊间的暖意好似将她染上了烟火气,眉眼间较她平日柔顺了许多。
街边人潮涌动,裴因不由得朝温堇禾靠近了几步,二人贴得愈发近,她薄纱的衣袖偶尔蹭过裴因的手背,似有若无的气息缠绕着他。
他呼吸一紧,喉结上下滚动一番,几次张了张手想要拉过温堇禾的手,却都缩了回来。
忽有一个醉汉从裴因肩旁撞过,未等他反应过来,脚步慌乱中就已揽上了温堇禾的腰。
人潮挤挤挨挨将二人越推越近,温堇禾顿住脚步,抬眸撞见的却是近在咫尺的,裴因的双唇。
她定定地看着他微抿的薄唇,不由得屏住呼吸,目光接着游移向上,直直撞入那双透亮的眼眸。
彼时耳边传来阵阵烟花爆竹声,她看到他的眼中倒影出自己小小的身影,还有绽放在他眼底的那束盛大的烟花。
裴因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向后退了半步,目光却始终停在她的脸上,久久未曾离去。
待四周人群消散些许,裴因伸手默默握住了温堇禾的手,拉着她向前走去。
行至崇德坊间,人潮忽地一乱,一个抱着大摞彩绸的妇人踉跄着从旁冲出,直直撞在温堇禾肩头。
彩绸瞬间哗啦散落一地,妇人忙不迭道歉,蹲在地上手忙脚乱。
“无妨。”温堇禾弯腰拾起一匹茜红色的绸子,递给她温声道。
“娘子莫怪,这不赶着去明月楼送料子呢!今晚清风雅苑可是压轴,再晚就挤不进去了。”
妇人感激地接过,顺口道。
“清风雅苑?”裴因眉梢微动,他是第一次听说长安城中有这班戏班子。
“是呀。”妇人抱起绸缎,语速飞快,生怕误了吉时,“新排的《将军冢》今晚就在明月楼演,听街坊说可精彩哩!”
话音未落,妇人摆摆手朝二人再见,再一眨眼便已钻入人流不见踪影。
“去看看?”
温堇禾朝裴因挑了下眉,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脚步便已默契地转向明月楼的方向。
明月楼内灯火煌煌,人声鼎沸。高高的戏台上垂着厚重的绛紫色帷幕,彼时戏已开演,丝竹之声咿咿呀呀响彻楼宇。
温堇禾惊奇,这声音莫名耳熟,好像正是那晚秋傩见过的戏班子。
她记得很清楚,就在潜入镇妖司前,她曾瞧过一眼,那戏班恰好上演的正是围捉妖王的戏码。
楼中座无虚席,二人只得挤在二楼廊柱的阴影中,视野勉强越过攒动的人头,看清台上咿呀唱戏的身影。
台上并无真人,只有一尊披着残破甲胄的将军皮影,被数根几乎隐于昏暗中的银丝悬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