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铿锵弦乐之声,皮影随之而动,落入裴因的耳中却无端响起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恍惚间,裴因好似看到了徐青屏转头朝他嗬嗬一笑,阴冷的黑线彷佛又缠上了他的脖颈。
“嗬”
裴因喉间极轻地溢出一声,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呼吸。
温堇禾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裴因,戏台明明灭灭的光影打在他下颌上,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只是感到他浑身僵直,双手紧紧攥着栏杆,骨节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心头一颤,赶忙覆上他的手背,入手一片冰凉,甚至带着细微,不易察觉的颤抖。
温堇禾攥紧他的手,忽而想到方才在按察司他也是这般,目光不由得移向裴因的脖颈。
若真如她想的那样,徐青屏已死,下一个被傀儡妖控制的大概就是裴因。
可目前为止,裴因并没有任何异常,甚至连傀儡妖附身的黑线也不曾出现。
“裴因?”她敛去眼底的疑虑,低声唤道。
听到温堇禾的呼唤,裴因猛地吸了口气,眼底翻涌的惧意瞬间褪去。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无事。”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戏台,声音压得极低,凑在温堇禾耳边说道。
“当初徐青屏袭击我时,那副模样就像台上这个皮影傀儡一般。”
温堇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台上皮影翻飞,蓦地笑了。
“不错,因为袭击你的正是傀儡妖。”
她将傀儡妖的细枝末节悉数告知于裴因,如今靳方夷借徐青屏之手陷害于萧如琢,为的就是令他一朝入狱,顺理成章将妖王捉入炼妖鼎。
若要阻止他们的行径,眼下最快的法子便是找到真正杀害徐青屏的凶手,捉住傀儡妖,还萧如琢清白。
“只是偌大的京城若是要找傀儡妖的身影,怕是难上加难。”温堇禾看向裴因,挑了挑眉接着说,“不过有一法。”
“什么法子?”裴因问。
“自古傀儡妖以戏班子为生,那戏班子以何为生?”温堇禾反问。
裴因思忖片刻,忽的眼前一亮看向温堇禾说道,“话本?”
“不错,若是在话本中写下他们感兴趣的桥段,再大肆宣扬,届时就等猎物上门。”温堇禾点点头,“巧的是,我们身边正好有写话本的奇人。”
温堇禾口中的奇人便是苏未晞。
就在第二日,三人围坐于书铺中商讨引蛇出洞的话本究竟该如何落笔。
“不若直接将徐青屏袭击裴因的始末写进去,前后添油加醋些,写个道士下山捉妖的话本。”
温堇禾直截了当,与其弯弯绕绕,倒不如直接打明牌。
“这样一来,傀儡妖得知自己已经暴露,定会来找写话本的人,杀之灭口。”温堇禾看向苏未晞,神色严肃,“写完话本后先去城外躲几日,避避风头,待妖物收服后再回来。”
苏未晞点点头,她不想在重要关头时成为温堇禾的负担,所以当听到阿禾的计划后,她早早就准备好躲出城外。
裴因在一旁听了许久,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样岂不是把自己当诱饵?”
温堇禾啜了口茶沉吟片刻,点点头。
“算是吧。”
“不行,太危险了。”裴因沉下脸来,凝望着温堇禾摇摇头。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吗?”温堇禾说。
“大不了整个长安的戏班子一家一家搜,我不信连个妖邪也找不到。”
听到裴因这般说,温堇禾嗤笑一声。
“省省吧,若真如你所言,怕是搜不了几家就打草惊蛇了。”
话虽如此,可裴因仍旧心存担忧,他不敢拿温堇禾的命来赌。
望着她黑亮的双眸,裴因感到一股浪潮般的怅然感袭来,他深感自责,厌恶自己为何没能修习咒术,如今却是连想保护的人也保护不了。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就看到温堇禾耸耸肩,唇边扬起一抹不羁的笑容。
“放心吧,我命大着呢,死不了。”
此话一出,裴因被她噎得直干咳,咳到满脸通红后直接气极反笑。
温堇禾见他情绪不对,赶忙递给他盏茶,温声说道。
“那不然我保证遇到危险及时撤离,绝不冒险?”
见她还算惜命,裴因的冷脸稍微软了下来,可仍是颇为无奈。
“那你也要保证,就算我陷于危难无法自保,你也要将我舍弃,定要保全自己的安危。”
“不可能。”未等裴因说完,温堇禾就截住了他的话,蹙起眉头瞪了他一眼,“若是我陷入险境,你会弃我于不顾吗?”
裴因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定然不会弃她,哪怕用他的命来换,也绝不会将温堇禾舍弃。
“裴因,你不会抛弃我。同样,我也绝不会弃你。”温堇禾盯着裴因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听明白了吗?”
字字句句震耳欲聋,裴因凝望着温堇禾,却感到胸中那颗活生生的心下一瞬就要一跃而出。
他蓦地端起盏茶猛灌几口后,喉中如蚊蝇叮咛般轻嗯了一声。
苏未晞噙着笑意滴溜溜盯着二人许久,着实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温堇禾耳尖有些泛红,剜了苏未晞一眼,拿起茶杯递到她嘴边喂了喂,说道。
“喝你的茶吧。”
第43章 傀儡戏(8)
傀儡摄魂的话本将一放出去,几日后就有三家戏班找上门,皆是长安城中名望颇高的班子。
其中一个正是那晚风头无两的戏班子
——明月楼清风雅苑。
二人决定先去探探还算熟悉的明月楼,便假扮成自京外而来的话本贩子,与清风雅苑的惠班主约定好,于三日后的申时在明月楼相见。
朱红的楼阁高耸入云,温堇禾仰头看着牌匾上金钩银划的三个大字,心中不免有些疑虑。
若这清风雅苑才入京不久,那又是从何而来的银两足以让班主赁下名冠长安的明月楼。
她摇摇头,余光瞥向一身行商打扮的裴因,清了清嗓子,挽上他的小臂,朝他微微一笑。
“夫君。”她声音放得轻柔,与平日里判若两人,侧头对裴因道,“前面就是明月楼了,待会见到惠班主可要把价钱咬死了,莫要被那老油子糊弄了去。”
说罢,指尖在他臂弯处轻轻掐了一下,提醒他莫要打草惊蛇。
今日一行,他们二人扮做入京行贩的夫妻,为的就是放松惠班主的警惕。
裴因从未听过这般轻柔的声音,忍不住低头望向她,今日的她一身绛紫色襦裙,发间插了只不算招摇的玉簪,脸上略施粉黛,眉眼间刻意敛去了平日的清冷锐利。
见她装得辛苦,裴因拼命憋住笑意,将她又拉进几分,配合道,“娘子说的是。惠班主慧眼识珠,保准可卖个好价钱。”
说着余光瞥向明月楼四周,几个瞬息便将楼中可进出的地方扫了个遍,并未发现可疑之处。
守在门前的小厮听到二人的讲话,又得了班主吩咐,不敢怠慢,忙躬身引他们入内。
白日的明月楼相较晚上稍显冷清,二人甫一进去,就听闻一道高昂尖细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裴老板,裴夫人,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赭色团花绸衫,身形微胖的妇人快步迎了出来,瞧模样像极了坊间传闻中的清风雅苑惠班主。
只是待她走到他们面前时,温堇禾还未看清她的长相,便被惠班主唇下的黑痣吸引了目光。
那颗黑痣墨点大小,上面生出一根又硬又长的毛,支棱着朝外,教人移不开眼。
温堇禾盯着那根长毛出了神,直到耳边那道尖锐的声音不再,她才抬眸看向惠班主。
只见惠班主怒目而视,可独独并未看向她,而是盯着她身侧不远的距离。
温堇禾只觉奇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身侧空无一人。她试探着朝惠班主注视的方向摆了摆手,紧接着便听到惠班主气恼的声音。
“裴夫人,你这是作甚?”
温堇禾咯咯干笑两声,看向她的双眼,只见原本正常的眼眸竟逐渐分了家,缓缓移向外侧,对着温堇禾身旁的位置高声而语。
原来是个斜眼儿。
温堇禾抿唇不语,只是一味低头闷笑。
裴因轻咳一声,扯了下她的衣袖,忙说道。
“惠班主客气了,早就听闻惠班主的威名,今日得见果然卓而不群。”
“如此这般我们夫妻俩也是放心将话本交予惠班主你了。”
说罢拍了拍挎在自己小臂间的蓝布包裹,里面沉甸甸装着完整的话本。
惠班主听后眼前瞬间一亮,目光飞快地扫过裴因臂间的包袱,又在温堇禾身上停留一瞬,脸上瞬间堆起热络的笑容。
“裴老板客气,快请入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她将二人引至后院一间厢房内,吩咐下人备好茶具,堆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