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监正,本王记得钦天监也有不少奇人,不若命他们前来鉴别,看看温姑娘究竟有没有装神弄鬼?”裴因闻言,上前一步堵住那人的嘴,“又或者,监正大人您也来尝尝傀儡妖入身的滋味?”
见裴因咄咄逼人,赵监正自知理亏,悻悻缩回了头,闭口不言。
“裴使,您这话说的,那为何傀儡妖如此听她的话,莫不是串通好了?”
躲在赵监正身后的官吏从人群中走出,质问道。
“王尚书,这自然是温姑娘的本事,有这通天的能耐将妖魔制服。若大人帮不得忙还请闭上嘴,莫要扯后腿。”裴因转身冷眼瞧着刑部尚书,接着说,“不若,尚书大人您先找到徐青屏的尸体再来论此案如何?”
刑部尚书被这番话噎得无可奈何,只能跪求圣上做主,当面弹劾裴因狂妄自大,视人如无。
温堇禾立于朝前,余光偷偷瞥向舌战群儒的裴因,不禁闷声而笑。
平日里总见他温雅和善的模样,还从未见到今日如此盛气凌人的他,倒是颇有趣味。
圣上摆摆手,不愿看朝中那群老家伙哭天抢地,结了案子,揉揉额角就要退朝。
此案一锤定音,有妖自首萧如琢自然洗去了嫌疑,重回国师之位。
靳方夷气得牙根痒痒,阖眼长叹一声,下朝后直奔龙德宫而去。
一入殿内,靳方夷便自觉地跪在屏风前,圣人不见他命他在殿前候着,偌大的殿中冷冷清清,只有那只讨人厌的鹦鹉不断骂他蠢猪。
他抬起双眼,阴狠地看向那只鹦鹉,牙关紧咬忍不住啐了一口。
早晚把你宰了炖汤喝,他想。
不知候了多久,殿中婢子前来传膳,圣人这才慢悠悠从里间出来。
婢子侍候他用膳,他不紧不慢地坐在桌前,未给靳方夷一个眼神。
靳方夷就这般跪在圣人面前,垂首静默不语。
直至用膳完毕,圣人递给他一个眼神,靳方夷方才开口道。
“还请圣人恕罪,属下到明月楼时他们二人已不见了。”
“废物!”圣人忽而拿起桌上金盏,朝靳方夷砸去。
“半月后祭天大典,此事必成。”靳方夷匍匐在地,金盏砸在他的额角,一注鲜血汩汩而下。
“待那时萧如琢必然逃无可逃。”他顿了下,眸中闪过一瞬狠厉,“若属下食言,便用属下的命来换。”
“你?”圣人斜睨了他一眼,冷嗤一声,“贱命一条,无用至极。”
“不过”圣人蓦地顿住,抬手逗弄笼中鸟,眸中浮出一瞬阴笑,“若下次再失手,把你炖了喂给这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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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仰十年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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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人间几阙(1)
下朝后,温堇禾随着萧如琢来到他的府邸。
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尽快把她体内的傀儡妖剔除出来。
温堇禾端坐于软塌上,望向自门外走来的萧如琢,见他掌心处捧着一团簇簇而生的幽蓝真火,咽了下口水。
她清楚地感到体内傀儡妖的惧意,蛰伏在四肢百骸深处的傀儡丝传来细微的悸动。
“师父,你想如何处置她?”
温堇禾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体内傀儡妖的颤抖。
“若要保她的命,定不可交到镇妖司手中。”
萧如琢定定地看向她,伸手抚上她的肩,源源不断为她输送法力。
两股力量相撞,温堇禾只觉体内一阵痉挛,意识瞬间被黑暗淹没,傀儡妖占据了她的身体。她抬头直视萧如琢,双眼空洞无神。
“有件事想请教国师大人。”
萧如琢垂眸看向温堇禾,眼眸被阴翳遮蔽,双唇一张一合,呆滞如木偶。
他向后撤了一步,收回手中的真火,点点头。
“九年前那场灭顶之灾,国师大人侥幸逃脱。”傀儡妖微微一顿,接着说,“之后沉寂数年,并未振兴妖族,反而跻身朝堂,来同这帮杂粹分一杯羹,我着实想不通。”
傀儡妖紧盯着眼前的萧如琢,只觉陌生,玉骨横秋的皮囊下藏着妖王原本的面貌。
时间久了,都快要忘记他曾是乾坤在怀,指引妖族的王了。
“你傀儡妖一族千百年来虽入世为生,但始终不闻世事,何故关心起妖族振兴?”
萧如琢负手而立,眸光飘向窗外,不咸不淡道。
“你可知我为何要攀附靳方夷那贱人,千方百计想要为人?”
傀儡妖冷哼出声,嘴角勾起抹嘲弄的弧度。
数十年岁行至今朝,仍旧两手空空,只觉可笑。
“我傀儡妖一族从不招惹是非,可偏生老天无眼,九年前那场灾祸,我的亲人活活烧死在那口破鼎里。”
傀儡妖声色俱厉,虽借着温堇禾的口,可声音却如堕阎罗,宛若炙烤。
萧如琢闻声收回目光,抬手指向温堇禾的眉间,施法压制住快要暴起的傀儡妖。
“我虽生在戏院,可自小便想成为人,可举目无亲之后,我只有一个念头,报仇,唯有报仇。”傀儡妖在温堇禾体内不断挣扎,喉中嗬嗬声不断,宛若怨鬼。
“我要借着靳方夷的手,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我要将独坐高堂之上的那人,千刀万剐,关进炼妖鼎,让他尝尝被烧成灰烬的滋味!”
一语完毕,温堇禾额间已渗出大颗汗珠,面色虚浮,眸中满是傀儡妖无处发泄的森森戾气。
听闻此话,萧如琢垂眸不语,眸中滔天的火光涌起又潮落。
良久他才开口道,“若是,我可助你呢?”
此话落入傀儡妖耳中,她蓦地抬眸看向萧如琢,眼里是无尽的黑。
须臾后,空洞的眼眶中逼出一滴血泪,顺着温堇禾的脸缓缓而下,凝在下颌聚成一颗饱满的血珠。
待傀儡妖彻底从温堇禾体内出来后,温堇禾曾问过萧如琢,她如今在何处。
萧如琢只是摇摇头,嘱咐她好生休养,傀儡妖自有去处,且放宽心。
温堇禾不再执着,这几日向崇玄馆告了假,回到宅邸休养生息。
对于照顾温堇禾一事,裴因总是自告奋勇。按察司虽是案牍满堆,可裴因不寝不食处理完公务后,总往温堇禾那边跑。
不过温堇禾心中郁结之气未消,正事已了,可她与他的事尚未说个分明。
在裴因与她解释清楚之前,温堇禾决定对他不理不睬,视若无睹。
当然,她言出必行。裴因连吃了几日的闭门羹,无奈之下他只能将食盒搁在门前,守到夜色昏晦时才堪堪离去。
直至今日,裴因仍提着食盒来寻温堇禾,却见大门敞开。
他心中一喜,忙钻了进去,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裴因的步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厢房门扉半掩,他侧身而入,一眼便望见了窗边伏案的背影。
温堇禾背对着他,正低头写着什么。
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清瘦的脊背上,勾勒出道道斑驳光影。
裴因屏住呼吸,将食盒轻轻搁在一旁的矮几上,几乎踮着脚尖,在距离她身后半步时停下。
他静静注视着温堇禾,目光近乎贪婪地在她侧脸上游移,一时间出了神。
微风拂过她的耳廓,吹散她鬓边的碎发。裴因下意识伸手去撩,恰好与温堇禾的指尖相碰。
她蓦然回头,四目相对。
那双黑亮的双眸撞入裴因的眼底,惹得他呼吸一窒。
他慌忙缩回了手,朝后退了半步。
早在裴因踏入房门之时,温堇禾就察觉到了他的脚步。
只是,她仍不打算理睬他。
温堇禾搁下手中的笔,拿起桌上的信纸瞧了瞧,随即折上几折,拍拍怀中的小黑,将信纸递到它嘴边,轻声说。
“去吧。”
正窝在温堇禾怀里的小黑抬头打了个哈欠,不情不愿地叼过信纸,灵活地窜出门外。
“这信是”
裴因指了指小黑,他方才并未注意到信上的内容。
“给未晞的,唤她回来。”
温堇禾睨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起身朝床榻走去。
自苏未晞出城已有半月,她一贯随遇而安,闲适自得,想来在城外也是如鱼得水。
纵然已有半月,也不见她给温堇禾递个平安的口信。
温堇禾撩开被褥躺下,长舒一口气。此事已了,待未晞回来之后或许能求得一时半刻的风平浪静。
只是,还有眼前这人,日日似糖胶般黏着自己,却不见半句解释。
她斜睨了眼裴因,轻哼一声,见他在矮几上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羹汤,浓郁的骨香瞬间在整间房中弥漫开来。
“阿禾,尝尝今日御膳房做的牛骨髓茶汤。”
裴因搬来小杌坐在温堇禾的床头,温声道。
骨汤的香气无孔不入钻进温堇禾的鼻腔,惹得肚腹不争气咕鸣几声,她慌忙捂住肚子看向裴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