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因轻笑出声,舀了一匙汤水轻轻吹了几下,送到温堇禾嘴边。
温堇禾紧闭双唇,盯着他看了几瞬后失望地别过头去。
见她仍不愿原谅自己,裴因眼底的期待转瞬成空,只剩落寞。
他沉吟许久,低头望着漂浮在汤匙之上的油水,抿了抿唇,搁下瓷碗。
“阿禾,对不住。”他拉过温堇禾的双手,目色郑重望向她,“你为我疗伤那晚,我去见了你师父。”
听他这般说,温堇禾回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那晚我才知晓自己已被傀儡丝附身,我很惶恐,我怕会控制不住伤到你。”裴因摩挲着她虎口的痂痕,心中很不是滋味,尽管他极力克制,可还是伤到她了。
“所以你就去找了我师父,认为他会有法子?”温堇禾无奈地叹了口气。
“嗯。”裴因闷声道,“萧大人说,虽有法子,但须得将傀儡妖引入己身,压制住本体,方可剔除傀儡丝。”
“我猜到了。”温堇禾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看进了他的眼底,澄澈无暇中有汪小小的自己。
“一举两得之计,此法虽险,但可取。”裴因勾唇笑了笑。
“可取?”温堇禾气极反笑,抽回双手敲了敲裴因的额头,“你知不知道会有性命之忧,那傀儡妖如此凶险,你又毫无法术傍身。”
裴因望着温堇禾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暗喜,嘴角止不住上扬。
他俯身上前,长臂一揽将她裹进怀里,埋头在她脖颈处闷声说。
“是我不对,让你担心了。”
“谁担心你了。”温堇禾撇了下嘴角,不愿承认。
“是我担心你。”裴因蹭了蹭温堇禾的脖颈,低声道,“我也知道这几日你在怨我,怨我瞒着你做出如此凶险之事。”
听到此话,温堇禾挣脱开裴因的怀抱,正色说。
“自小我便讨厌旁人瞒着我,讨厌旁人借着为我好的名义一味付出,我却像个傻子似的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为何,她一股脑将这堆心里话全然说了出来,就好似剖开了心扉给他看,顿时有些无措。
温堇禾轻咳一声,躲开裴因灼灼目光,下一瞬却被他捧起了双颊。
“对不起,往后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不会瞒着你了。”裴因起身凑近,摩挲着温堇禾的眉尾,目光缱绻,“是我错了,阿禾。”
素风清凉,自窗外飒飒而过,席卷二人交叠的衣袂。
二人的距离不过一掌,温堇禾顺着他眉眼看去,那颗红痣烧得她呼吸一紧,她颤动着移开眼,目光下意识落到他绛薄如刃的唇。
她喉头滚动一番,嗫嚅着问。
“所以那日,你想对我说什么?”
“我想说——”
窗外喧闹声骤起,沸天震地的盖过了裴因的声音。
“你说什么?”
温堇禾没能听清他的话,只见他双唇一张一合,耳尖和颊边都飞上一抹绯红。
她将裴因拉进自己,可仍未听清。
气恼之下,温堇禾推开裴因去关窗。
待走到窗边时,只见街巷人声鼎沸,数百高僧方士顺着街口驶入皇城,皆是身披绛红袈裟,玄袍曳地。
温堇禾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僧侣和方士,如今却像稻谷般一茬茬自城外涌来。
她朝裴因招招手,唤他来看。
裴因被莫名的锣鼓声打断,不情不愿地起身,轻啧一声朝窗外看去,只扫了一眼便说。
“半月后祭天大典,各庙宇的高僧方士皆要入京朝拜。”
温堇禾望着个个面色庄严的僧众,锦帛绣纹的佛幡随风猎猎而响,梵文在日光中流转。
她莫名觉得熟悉。
“裴因,你觉不觉得”温堇禾抬手攥住裴因的袖口,心头忽而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眼前这一幕在哪看过?”
裴因这才认真看向窗外,久远的记忆瞬间袭来,钝击他的额角。
此情此景,竟与话本中九年前高僧入京祈福时一模一样。
秋傩之际虽误入萧如琢所撰的话本,可那皆是在九年前真真切切所发生之事。
他记得,就在祈福法会不久后,萧如琢被捉,炼妖鼎崩裂,自此祸乱连天。
如今这般,莫不是要重蹈覆辙?
裴因向前一步,握住窗沿,却看到温堇禾指向为首的高僧,不可置信地说道。
“那不是虚云吗?”
第49章 人间几阙(2)
凉夜如水,三更梆子未歇,钦天监值房仍旧燃着灯。
值守小吏蜷缩在案前,冷汗早已浸湿单薄的衣衫。他紧攥朱砂笔,抬手揩去额间的冷汗,战战兢兢在帛书上落下最后一笔。
荧惑入太微,国易政,主易位,乃大凶之兆。
他紧阖双眼,双手将星象图呈上,始终未敢抬头去瞧远坐高位上的监正大人。
伪造星宿图,此举欺君,乃是大逆无道。可他微如蝼蚁,亲眷皆落入眼前这畜生手中,他别无选择。
立于一旁的带刀卫士接过帛书,呈给赵明举,图上荧惑守心的星象不差毫厘。
他搁下茶盏约莫扫过几眼,点点头起身朝值房外走去。尚未走远,只听得身后值守小吏撕心裂肺的求饶声。
“求监正大人放小人一马,小人家中尚有八十老母需要照料——”
赵明举停住脚步侧头看去,未等那小吏接着哭喊,便抬起右手稍稍动了动指头。
带刀卫士见状朝他颔首,下一瞬长刀出鞘,求饶声戛然而止,锦绣屏风上溅出一道刺眼的猩红。
耳边不再聒噪,赵明举捏起星宿图的一角,嗤笑一声快步走向紫微殿。
殿内阒无人声,只有摆在正中的香炉上依稀有火星闪烁。他三两步上前,按住炉鼎朝西北角转了三圈,藏在暗处的窄门轰然大开。
赵明举朝四周张望了眼,确认四下无人,便飞速隐入窄门。
甫一进去,便见李良与靳方夷相对而坐,案上黑白棋子铺陈开来,手边杯盏茶烟袅袅,像是刚来不久。
他上前躬身行礼,遥遥望过一眼。
棋至终局,胜负未明。
李良抬头瞧了眼赵明举,不咸不淡地问道。
“监正大人,此事可成?”
赵明举从袖袋中掏出那张星宿帛书,呈给靳方夷和李良。
二人看过后便将帛书搁置在一旁,李良向后一仰,朝靳方夷抬抬下巴问道。
“陛下如今圣体如何?那炼妖鼎修复将毕,靳司使这边莫要被牵掣不前。”
“李大人放心,已是强弩之末。”靳方夷笑笑,轻叩棋盘示意李良落子。
李良听后挑挑眉,眼前这人虽为后生,可行事果决狠辣,丝毫看不出半点寡断之意,也难怪圣人在一众监生中选出了他。
自九年前炼妖失利,圣人禅位后,便一门心思扑到炼妖大业上,他们筹谋数年,蛰伏数年,终于要在半月后功成业就。
思及至此,李良接着问道,“靳司使打算下一步从何处着手?”
“那薄氏女也该施展用处了。”靳方夷勾唇一笑,捏起一颗剔透的白子,执手落在棋盘一角,堵死了黑子的路,“此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正在此时,暗室的门再次打开,笃笃传来的脚步掷地有声,其中夹杂着拖拽重物的沉闷声。
三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披着一袭绛红袈裟的和尚自门外走来,手边还拖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那男人眉骨处有块青紫色胎记,蔓延至眼尾,尤为扎眼。
浑身布衣褴褛,满是血迹,任凭和尚随意拖拽,仍一动不动,左右腿看上去长短不一,显然是个跛脚。
那和尚走到三人面前,一把将男人摔在地上,双手合十直念阿弥陀佛。
“各位大人可真是纤悉无遗,人藏在眼皮子底下都看不住,贫僧当真佩服。”
赵明举脸上霎时青一块白一块,这男人被押在钦天监暗窖中,没成想看管不严,竟被他逃了出来。
“若不是贫僧途径此地发觉,将这人抓了回来,怕是明日按察司的大牢该换三位坐坐了。”那和尚冷嘲热讽,眉眼间满是轻蔑。
“好了,虚云。”李良高声制止了和尚,伸出二指捏了捏眉间,上下打量一番他的袈裟,说道,“你就是穿着这一身招摇过市,不觉得太过乍眼?”
“与其操心这些,各位大人不妨想想半月后的祭天大典。”虚云拂了拂袈裟,轻笑道,“贫僧从不打诳语,若那日得不到贫僧所求之物,便是连你们也杀得。”
“自然是杀得!”说书先生猛地一拍醒木,“荧惑守心,妖邪乱世,高僧术士得了那位的令,赴京诛妖,还盛世太平。”
“我怎么听说妖邪装作人的模样,如今已入朝为官。”人群中有人小声反驳,周围百姓窃窃私语,皆朝他望去。
“这话可不兴胡讲。”有道粗生粗气的声音说,“小心京兆府的人把你抓进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