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黑雾在树影之上凝成一具人形,周身萦绕的阴气像极了熊熊燃烧的火焰,而眼窝处跳动的鬼火却在嘲弄温堇禾的自不量力。
大雨模糊了温堇禾的双眼,她暗骂一声,拇指在指尖一掐,一道避雨诀便覆在了她的身上,眼前瞬间清明。
而站在庙内满面焦色的裴因隐约瞥见不远处草丛中有异物在动,他细看去,尽管大雨瓢泼却仍能看到草丛之中影影绰绰蹲着个黑影。
而那黑影竟是那晚行踪鬼祟的女子。
裴因心道不好,压根来不及喊她,就已被尸鬼发现了踪迹。
黑雾遮天闭月,见到躲在草丛里的人瞬间发出刺耳的尖啸声。自数团黑气中抽离出一缕尸魂,直直逼向那女子。
眼见不妙,裴因忙足尖轻点,一个瞬移便挡住那女子身前,抽出短剑直接捅向那团黑雾。
一切发生的太快,青绿色短剑幽光乍现,而腰间的玉佩霎时抵住尸魂的侵袭,堪堪掠过的些许鬼气割破了他的手掌,渗出血珠来。
尸魂消散,尸鬼顿时气急败坏,一个尖啸差点将破庙摇摇欲坠的屋顶掀开。
裴因怕尸鬼再次袭击,便自丹田凝力,将女子一掌推进破庙,而自己完全暴露在尸鬼眼下。
而这时食尸兽纵身一跃趴在他身边,骑在小黑身上的温堇禾朝他大喊一声上来,向他伸出手。
裴因不敢耽误一刻,两掌相接,大雨稀释了他掌心的鲜血,变成淡淡的血水,融在温堇禾的掌纹中。
温堇禾眼前霎时闪过黑云压城,妖鬼横行,整座城顷刻间崩塌,面目全非。
她看到一个衣着繁丽的贵妇人将一块珩玉挂在少年腰间,又看到约莫八九岁的孩童对着红色的宫墙哇哇大哭。
那孩童的眉眼像极了裴因。
一个不留神,二人被尸鬼打翻在地,堪堪滚落几圈,身上裹满了泥浆,脸上也脏兮兮一片。
温堇禾气得发抖,眼看尸鬼逼近,已来不及起身便在空中画符。
掌印抵住了尸鬼袭来的黑气,符咒闪着金光将他们包裹起来,遮蔽住仅有两人容身的一小片方寸之地。
而这防御咒也仅仅只能撑半炷香的时间。
温堇禾站起身,气得直骂裴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拿起他的手翻开,果不其然掌心处鲜血淋漓,虽已被雨水冲刷得血气模糊,却还是能看到那道伤痕处翻开的皮肉。
方才看到的少年果真是他的幼年。
温堇禾自出生就与常人不同,若是指尖触碰到旁人的血,就能看到那人的过去或未来。
她神色复杂地看向裴因,忽而想到方才他拿着短剑捅向尸魂,自己却毫发无伤,便一把抢过他手中的剑。
而那剑身泛着幽暗的绿光,只是普通短剑模样。
可再仔细看去,却发觉剑身之上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这分明是师父的一缕精魄。
温堇禾张了张口,却不知问些什么。
二此时符咒之外的尸鬼一下又一下撞击着,织起的金光罩已然被撞开了数道裂缝。
临时掐诀的防御咒已抵挡不了多少时间。
温堇禾见状把剑丢给裴因,冷声道,“握好你的剑。”
而后指尖在嘴边蜷起,一声清脆的口哨音逸出。还在尸鬼身后撕咬它的小黑听到声音,赶忙穿过金光罩趴在温堇禾脚边,二人爬上了小黑的背。
几圈周旋过后,温堇禾已然疲惫,她揪着小黑脊背上的毛,转头对身后的裴因说。
“尸鬼一共有三魂,但只可分离出两缕尸魂,最后一魂便是它自己。眼下一缕尸魂被小黑吃了,另一缕被你杀了,剩下最后一个,只需找到它的命门便可一招制敌。”
暴雨仍未停歇,地上的沟壑处快要积成汩汩的一条小河。
小黑一跃到尸鬼的身后,仍旧找不到它的命门。
“命门就在它的眼睛,只要分辨出眼睛在哪,你用那把剑插进去,控制住它,小黑就能吃掉它了。”温堇禾接着说。
裴因看着眼前一团黑,分不清首尾的尸鬼,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这该如何分辨它的命门?”
温堇禾听后轻笑一声,仿若一切皆在她掌控之下。
“最脆弱的是眼睛,攻击力最强的自然也是眼睛。”她将一张符咒贴到尸鬼身上,稍稍延缓它的攻击,而后说,“我去当诱饵,你看仔细了,哪里最先攻击我,哪里就是它的眼睛。”
没等裴因答应,便一个跃身跳到尸鬼眼前。
雷声轰鸣,雨仍旧很大,温堇禾幽幽地站在雨中。雨滴打在她的身上溅起水花,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白晕。
想来那便是避雨诀。
尸鬼见温堇禾站着不动,便尖啸着直冲向她。
裴因凝神定睛看去,恍惚间一团黑气直冲向温堇禾。他令小黑跃向高处,自高处向下看去,那团黑雾中藏着的骷髅头清晰可见。
而在黑气之中却隐隐看出一个凹槽,里面像是盛着腐水。
裴因心念一动,他一蹬小黑,纵身一跃,将短剑狠狠插入凹槽。
刹那间,一道黑水溅到他的脸上,长睫颤动,挂在上面的几滴黑水缓缓滴落下来。
那黑水还散着浓烈的腐臭。
尸鬼僵住了。
温堇禾睁开眼,二人目光相接。
青绿色短剑的幽光折射在她的眸中,绿莹莹的,倒像是小黑的眼睛。
小黑张开嘴将尸鬼吃了进去,舔了舔嘴角,打了个嗝。
狂风骤歇,暴雨初霁,乌云尽散,天际亮起一丝白边,朝阳一跃而出。
第7章 镜新娘(1)
待一切平息后,温堇禾甩甩身上的尘土,抹了一把脸,眼神直勾勾盯着裴因手里的短剑,状似无意地提了句。
“你这剑不错。”
裴因拿起剑看了眼,眸中含笑。
“这是我母亲赠与我的生辰礼。”他顿了顿接着说,“若是温姑娘喜欢,待我回京送你一把。”
听到这话,温堇禾脸上有一瞬僵住了,她冷眼瞥过他,声色淡漠。
“不用。”
若是她没看错,那剑身上确有师父的一道精魄。
那精魄光泽温润,看样子并不像被人为分离,反而像是师父自愿将精魄注入剑中,作为生辰礼赠与裴因。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回头看向他,
到底是何人,才会让师父这般待他?
回到庙内,温堇禾捡起地上的罗盘,不紧不慢解开阿川的缚身咒。
忽而耳廓微动,听到角落里不断抽泣的声音,她转头看去,竟发现躲在佛像下瑟瑟发抖的女子。
“是你”
温堇禾有些疑惑。
“这位姑娘何故躲在草丛中?”裴因走了进来,问道。
那女子浑身战栗,颤巍巍挪动到温堇禾脚边,抱紧她的大腿,涕泗横流,“救救姐姐,求二位贵人救救姐姐。”
一时间,温堇禾被箍在原地,动弹不得。她掰开女子的胳膊,满脸抵触向后退了几步,而后抱起已经变成猫的小黑,顺了顺它的毛。
裴因看了眼温堇禾,转而对那女子说道:“姑娘莫急,你且慢慢说,到底发生何事?”
那女子瘫坐在地,声音颤抖到干呕,“我,我叫苏未晞。我姐姐姐姐她被村里选中要当赵家那痨病鬼的镜新娘,眼下被关在一间土屋里。若是明日子时再救不出来,姐姐便活不成了。”
她哭着说自己原本偷了屋子的钥匙,想带着姐姐远走高飞,却发现那屋子被赵家请来的道士施了法,只许进不许出。姐姐只能困在屋内,一步也不得出。
于是她便每晚偷偷给姐姐送饭,而昨晚却看到裴因和温堇禾二人,心中起了念头,想着或许并不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说罢还指了指庙外草丛里的食盒,而那食盒早已被狂风吹得散架了,吃食裹着泥浆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裴因这才明白,原来那晚见到她行踪如此鬼祟,竟是在给姐姐送吃食。
但他仍旧很疑惑,双手抱臂,眸中尽是疑虑。
“可我只听说过新娘,镜新娘又是什么?”
“那是一种借命婚祭,若是有男子病重,便要娶镜新娘冲喜。”温堇禾眼神虚虚望向前方,声音飘渺,“还要选阴月阴时的处子,锁入贴满铜镜的喜房内整整三日,镜面上再用朱砂写上新郎的名字。子亥交际之时敲镜念咒,新娘的魂魄便化作续命油灯,替新郎承受死劫。”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静默,庙中忽然掀起一股无名风,吹起温堇禾的鬓发。
裴因凝眸望向她,透过长睫的缝隙,他看到她的眸中竟现出一丝的悲悯,那一霎竟像极了身后屹立的佛。
苏未晞见眼前这位姑娘见多识广,便朝温堇禾连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瞬间红了一片。
“见温娘子这般才能,还望救姐姐一命,姑娘大恩大德未晞定结草衔环以报。”
“别磕了,我可不想折寿,也没闲工夫在这儿折腾。”温堇禾不愿多管闲事,她摆了摆手接着说,“我还有要紧事要赶去长安,你还是另请高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