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未晞听到这话瞬间蔫了下来,抬起已经泛出血丝的额头,斜斜瘫倒在地上,仿若一朵已经枯萎的花。
裴因沉默,他抬眼看向温堇禾,像是有话要说。
温堇禾感受到他的目光,而后不咸不淡地对他说:“按察使大人,奉劝你一句,若是在押送队伍进京前你仍未归队,麻烦可就大了。”
她伸出五指掐了掐,朝他眨眨眼,“按脚程来算,你若是再耽搁可真就赶不上喽。”
自余旧走之后已经耽搁了一日有余,若再不启程怕真的无法与他们一同入京。届时哪怕圣上不会怪罪于他,但朝中那些迂腐的老臣可不会放过他,那些弹劾他渎职的折子怕是要堆满圣上的案牍了。
裴因心中揪扯不定,可他看着瘫软在地上毫无生机的苏未晞,还是转而对温堇禾说。
“温姑娘,这里只有你会咒法。可否劳烦姑娘”
“大徽的哪条律法上写了,若见妖鬼不捉,便罪不可赦,按察使大人?”温堇禾不耐烦地掏掏耳朵,打断他的说辞,“裴因,我说过我不是捉妖师。”
裴因自知理亏,仍想张口劝解,却发现如今连她的名讳都不知道。
“温姑娘,你”
温堇禾见他冥顽不化,便不再搭理他,抱着小黑便要出门。
朝阳刺透重重青霭,照到她的眼睫上打下一层阴影。她不由得眯起了眼,忽而听到村口的方向传来阵阵唢呐声,声音响彻云霄,钻到耳中震得额角突突直疼。
她抬起臂膀遮住刺眼的日光,朝村口望去,依稀望见几抹飘在空中的红绸。
庙中几人也听到了声响,苏未晞霎时面容苍白,她嗫嚅着说:“完了完了,彻底完了,赵家开始迎亲了,那痨病鬼要来了。”
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头紧紧埋在臂弯里,浑身止不住颤抖。
温堇禾轻啧一声,回头看到苏未晞已哭成个泪人,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能走出庙门。
她转过身,上下打量着苏未晞,眸中闪过一抹嘲讽。
“她没说实话。”
裴因回头看她,日光模糊了她的身影,只见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眸中仍是初见那日的阴冷,可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看错了人。
原来,她只是看着不像个好人。
温堇禾越过裴因,走到苏未晞身前,垂眸睨着她,冷声道。
“若是不说实话,我便是想帮你也无能为力。”
原来赵家人选出姐姐作为镜新娘,而痨病鬼却要在同一天迎娶妹妹苏未晞。
赵家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待姐姐的魂魄替那痨病鬼续上了命,妹妹便嫁到他们家,照顾他们的后半生。
镜鬼吃完了姐姐,赵家人又将妹妹吸髓嗜血,而苏未晞的父母和弟弟便独享赵家的五百两聘礼。
温堇禾听罢冷哼一声,扬了扬眉,“今晚是他的大喜之日,那我便让他的喜事变成丧事。”
说着便从布包中掏出一张纸人,扁扁的像被压在包底许久。
她将那纸人摊在掌心,在空中画了个符贴在纸人的背上,上面顿时覆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这是纸人偶,我已在上面施过法。待迎亲时将你的一缕头发绑在上面,滴上滴血,这人偶便会幻化成你的模样,代替你去成亲。”
温堇禾将纸人递给苏未晞,而后接着说:“届时我便进那土屋,救出你姐姐。”
苏未晞听到恩人要以身入局,很是担忧,忙劝阻道:“温姑娘,可那间屋子只许进不许出,若是进去了,我怕”
“既然我说可以进,那便可以出。若是不信我,我也没有帮你的必要了。”温堇禾没好气睨了她一眼,转身便要出门,“走吧,回去好好准备当你的新娘子。”
行至庙门前,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顿了下脚步,转而扭头看向裴因,戏谑地朝他一笑。
“裴大人若要跟来,还是先找个地方整理一下仪容再说吧。”
裴因怔住了,低头看了眼贴在身上湿答答的衣摆,眸中并无调侃过后的愠色,而是呆愣了片刻后,低声笑了出来。
这时围观了全程的阿川默默挪到他的身边,小心翼翼说了声,“大人不然随我回家换身干净衣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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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堇禾跟着苏未晞回了村子,途径村口时,看到迎亲的队伍已排成长长一条。为首骑马的那人身形佝偻,肩上披着一朵大红花,正捂着嘴咳嗽不止。
苏未晞见到那人脚步一顿,不由得朝温堇禾身后缩了缩,双手忍不住圈住她的臂膀,紧紧贴在她的身上。
忽而逼近的温热的触感令温堇禾异常不适,她轻咳一声,不自在地抽出了胳膊。
苏未晞两手一空,悻悻地搓了搓手,不敢抬头看那人,便凑到温堇禾耳边窃窃私语。
“我们快走,这人就是赵家的痨病鬼。他们一家子仗着这两年放贷收租挣了不少钱,在村子里横行霸道,也没人敢说什么,都快成这里的土皇帝了。”
听闻此话,温堇禾抬头看向那人。虽佝偻着趴在马上,可眼神却像蛇蝎般紧紧盯着她们二人,滑腻腻的像毒蛇吐着信子勒紧她们的脖子,直至窒息。
温堇禾与他目光相接,她眯了眯眼,清晰地从他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阴鸷。
这人不是个善茬。
二人走后,痨病鬼死死盯着温堇禾的背影,像在她身上凿了根楔钉似的。
良久,日光过盛,照得他眼前模糊,他弯下身朝家丁招了招手。
“我要换个新娘。”
第8章 镜新娘(2)
二人进村后没走多远,遥遥便望见一妇人在篱笆门前左右探头,像是在寻什么人。
未晞见到后直接定在了原地,整个人抖若筛糠,不敢向前一步。
“是我阿娘。”
话音将落,那妇人便朝她们走来,边走边指着苏未晞骂骂咧咧,神色狰狞简直比鬼还可怖。
“你这赔钱货又去哪里野了?没用的东西,不知道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啊?”苏母快步走到未晞眼前,揪着她的耳朵开始咒骂,“这辈子能攀上赵家也算你们苏家祖坟上烧高香了,待你日后和姑爷处得好了,我们家也能松快点,你弟弟也能娶上媳妇了。”
说着便走到了门口,这才看到一直跟在她们身边的温堇禾。
苏母一脸防备,像看贼一般看着她,眼底浑浊一片,斜斜抬眼死盯着她,眼神中却又多少带点怯意。
她将温堇禾隔绝在门外,一把拉过苏未晞,小声对她说:“你这贱蹄子,把她招来做什么?她是个捉妖师你不知道啊,你姐姐的事还想弄得人尽皆知吗?”
“阿娘,姐姐已经被你卖出去了,还藏着掖着怕别人知道吗?”苏未晞觉得眼前不是她的母亲,目眦尽裂的模样倒像是仇人,“是怕别人知道你是个卖孩子的好母亲吗?”
说完此话不知耗了未晞多少勇气,声音逐渐减弱,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苏母听后气得嘴唇直发抖,抬起胳膊狠狠扇了未晞一巴掌。
火辣辣的感觉沿着脸颊直逼向眼眶,眼前瞬间朦胧一片,清泪将掉未掉。
温堇禾目睹了一切,只是挑了挑眉,抱着小黑对苏未晞说:“走吗?”
苏母神情戒备,她死死拦住未晞,眼睛却紧盯着温堇禾,像是要把她看穿。
“你要走哪里去,又要跑去哪里?贱蹄子,给我换上喜服成亲,赵家马上就要来了。”
苏母的声音过于尖利,刺得温堇禾眼皮直跳。她厌烦地蹙了蹙眉,朝未晞看了一眼。
“你不去的话那我先走了。”
可将将迈出去一步,她突然转过身将小黑放在地上,拍拍它的头,对未晞说:“帮我看一下小黑,我待会就回来。”
眼见温堇禾走远,苏母像辟邪神般将小黑赶出门外,紧接着闭上了门。
小黑被踢得翻了个滚,瞬间全身毛发炸起,喉中咕噜作响。
它在门口盘桓了几圈,望向温堇禾远去的方向,向前跟了几步便停住了。
再一眨眼,小黑已然窜上了苏家的屋顶,盘缩在那里,将村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未晞跟着苏母进屋后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微微垂下,紧绷着嘴角不发一言。
苏母从柜中拿出藤条,先是揪着她的耳朵尖狠狠拧了几下,之后上下打量了几眼,命她把鞋子脱掉。
迎亲的队伍这就要来,这藤条绝不能打在身上显眼之处,待洞房花烛时姑爷定会不高兴。
可这贱蹄子长了颗兔子般的野心,不让她跑偏偏跑的最欢,那便打在脚底好了。
一鞭鞭藤条抽打在苏未晞的脚底,枝条上长出的倒刺挂在肌肤上,渗出道道血痕。
或许是今日太急,苏母并未下死手,只是稍稍抽打了几下。
可未晞的脚仍旧像在火炉中炙烤般,一沾地就火辣辣的疼。
苏母看着她换好了喜服,艳丽的红映在苏母的脸上显得她满面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