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消融_知知凌【完结】(28)

  乖顺如常的我,连约会的时间都是见缝插针顺着他的日程表抽出来的,时间久了习惯了,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也许以后谢禹沐会陪着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去海边度假,可能还会有个可爱的孩子伴其左右。

  我们的人生短暂交叉后,也许就像两条平行线再也互不干扰。

  “在想什么?”他搂得有些用力。

  我垂眼摇了摇头,再抬眸被满是金光的海面所吸引,像是上帝打翻了橙红色的调色盘,无意晕染出了如此绮丽的风光。

  他似有感应,稍稍站直身子,陪我静静看了会海边的朝阳,过了一会替我捋着耳边的碎发:“今天有个晚宴,到时候需要你陪我参加。”

  我顿时无暇再欣赏眼前的美景,兴致缺缺地问:“你的订婚宴刚延期不久,带我去合适么?”

  我尽量让我的语气听起来没有挑衅的意味,可落在谢禹沐耳朵里,仿佛还是惹怒了他。

  男人松开了怀抱,单手支在栏杆处,喉咙里溢出一丝意味不明的轻蔑哼声:“还从来没有人置喙我谢禹沐的私事。”

  好半晌后,他转身离开撂下一句话:“顾荃会来接你。”

  一意孤行,独断专横是谢禹沐一贯的作风,也许这种性格让他在商场上无往不利,可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我感觉像是被离岸流卷走的溺水者,迫切等待着一个契机自我挽救。

  ……

  晚上在我们下榻的酒店一楼最大的宴会厅,我左手虚搭住谢禹沐的胳膊,他眼中沁着浅淡的笑意,牵过我手揽住他的。

  他今天倒有别于往常,没有打领带,而是换上了蓝黑暗纹的领结,戗驳领的黑色西装衬得他那与生俱来的矜贵感,更多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宴会厅内男男女女皆身着精致的礼服,衣香鬓影之间觥筹交错,巨大的水晶吊灯映射出点点碎丽的金光,平添了不少物欲横流的金钱气息。

  侍者端来香槟,我接过一杯端在手中,谢禹沐也没有半分要喝的意思,有很多人殷勤地上前攀谈敬酒,但最后都是他们自己笑着一饮而尽。

  谢禹沐的身份高贵,无人不知,更没有人会不知趣地劝酒。只要他不愿,那杯酒能到最后都分滴不少。

  晚宴过了大半,璀璨的灯光突然变成了温柔的浅金色调,音乐也转换成了优雅的华尔兹。

  一旁的侍者分别收走大家的酒杯,我环视周围,男女各成了一对在跳舞。

  谢禹沐的臂膀冷不丁横拦在我腰间,“你好像又瘦了,都不用一只手都能搂住你的腰。”

  主灯光打在我们身上,弄得我有些局促,他却悠然自得地牵起我的手,十指紧扣后带着我往后退了一步,又朝前进了两步。

  “今天你很漂亮。”谢禹沐的眼神一直黏在我这处,不肯移开半分。

  我自顾自低眸扫了眼身上的礼服,却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下午造型师问我要穿哪一条礼服,我当时听着耳边响起的海浪声,便随手指了指中间蓝色的那条。

  那是条水蓝色的挂脖掐腰长裙,除去腰间的钻石缎带有些惹眼,整体设计都偏于简洁明快。相比起其他的礼服,这一条算是其中最低调的了。

  我的交际舞水平并不高,但跟在他后面那么久,多多少少也学会了一些,不至于在外行面前露拙。稳下心神后,我随着他的步伐前后摇曳,倒也没泄出怯处。

  也许是我的错觉,灯光好像又暗了些,谢禹沐悄然间伸出长指,时不时晃着我的耳坠,发出细微的珠翠响声。

  虽于旁人不显,但宝石碰撞的声音在我的耳畔格外放大,我偏过头躲他,他就愈发强制地搂过我的腰,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搓弄着我的耳垂。

  猝不及防的,谢禹沐又拉着我旋转了半圈,腰间的大手略一松,我的腰便塌陷了下去,他这时重新扶住我,另一只手搭在我的大腿根部,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隔着薄如蝉翼的绸缎布料,我甚至能真切感受到他的指尖纹路。

  几步之外还有人在跳舞,我咬着唇瓣低声细语:“别这样,有人在看……”

  他盯着我,直至我慌张的表情取悦了他那点深藏已久的恶趣味,才高抬贵手,转而手背贴上了我的侧脸。

  冰凉如玉,恰到好处地消解了我脸上烧起的绯红。

  见我真的急了,谢禹沐才托着我的腰将我扶正,在我耳边轻吐:“放心,没人敢盯着我的女人看。”

  一曲终了,他眼神仍旧炽热,我始终不敢抬眼看他,捶了他的胸口言辞真切地辩解道:“我……不是。”

  不想再在这里纠缠,我循着间隙拿起一旁的手包,借口要去洗手间便离开了这里。

  整理好仪容后,我的手刚搭在门扣上,就听见几道高跟鞋的响声踩在大理石地砖上。

  “刚才谢总旁边的那个,就是裴家的千金么?”

  “我也不知道哎,但远远瞧着怎么和新闻报道里的不太像。”

  推开隔门,我兀自走到一旁的盥洗池前,感应水龙头的温水倾泻而出。

  身侧那几个女人见我一言不发,纷纷止住了讨论,离开了这里。

  我的手冷得开始打颤,温水浇了好久才好,抽出纸巾擦手的那刻,一滴泪还是不争气地打在了我的手背。

  原来,面对人们的风言风语,我还是没能做到旁若无事地做个透明人。

  台面上的手机响起震动,我划开屏幕,又是陌生号码来电。

  “温煦是么?我们这里是浮匀镇第一医院的急诊处,你在听么?还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的指节悄无声息地扣紧手机屏幕,“我在听,请说。”

  “你的父亲温翰醉酒后被货车撞倒,人虽然第一时间送来了医院。”那边顿了顿,语气放缓后又说,“但是经过我们的不懈抢救,还是无力回天,人已经送去了医院太平间了。”

  “您……您看什么时候回来方便认领一下,好处理后事。”

  我手指一抖,没注意挂断了电话,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肉居然诡异地抽动了几秒。

  温翰,他怎么可能死呢?他那么恶毒狡黠,不都说祸害遗千年么。

  酗酒对于他来说就是家常便饭,酒精早就对他有了免疫性了……

  我的思绪变得异常跳跃,以至于后来我记不得是怎么走出酒店大堂的。萧瑟的寒风中,门童帮我拦了辆的士。

  从汽车后视镜中,我的脸苍白得不像话,司机问了我好几声去哪,我失焦的眼神才逐渐回拢:“去火车站。”

  从泾北火车站到清远县要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其实想过坐飞机,但是飞机只能到邻近的市,那时候已是深夜,客运站也早就关门,小地方很难找到车再辗转去县城。

  绿皮火车上挤满了人,最近的列车只剩下硬座票,我靠在窗前,呆呆望着滚滚车轮声中往后退的夜景,心中像是破了个洞。

  说不上有多痛,但就是空荡荡的怅然若失感。

  这漫长的十几个小时内,我一直没合眼,迟滞地察觉坐在周围的人一直在用异样的目光看我。

  我才发现,自己就穿了那条礼裙匆匆上了火车,露出来的皮肤已经被冻得通红,我却懵然不知。

  第二天的中午,火车靠站后,我在附近广场的服饰店里买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套上,急忙又上了大巴,驶向那个我出生的地方——浮匀镇。

  那个已经被我遗忘已久,只要一想起来就痛苦万分的地方。

  第25章

  乡间的路并不平坦,大巴驶过一段狭窄的公路后,转弯进了一道泥泞的土路,车身摇摇晃晃地颠簸不止。

  透过后视镜,倒映出司机疲惫浮肿的黑眼圈,他不耐烦地一边把持着方向盘,一边往嘴里叼了根烟,老式打火机搓了好几下才点着火。

  车厢里的气味本来就不好闻,如今多了烟味更是堵得慌,我悄悄拉开一点窗缝。

  刚下过雨的缘故,泥土的土腥味混杂着青草味一阵阵往鼻腔里扑,谈不上多清新,但也比原来污糟的气息好得多。

  脑子昏昏沉沉的捋不清思路,我望着窗外大片大片的枯萎稻田,独剩下白色的风车在寒风中不停旋转。

  突然有种错觉,我这次回来就是如平常一般没什么不同,到时推开残破不堪的木门,温翰会躺在那包了浆的摇椅上,脚下空酒瓶发出碰撞声,他睁开惺忪的睡眼,啐骂我一句而后昏昏睡去。

  大巴开了近三小时终于抵达了浮匀镇,镇子很小,步行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镇上唯一一家医院。

  负二楼,直到医生替我推开太平间的大门,我依旧有种不真实感,里面的灯光很冷,不锈钢床上鼓鼓囊囊地盖着块白布。

  我一步一步走上前,镇定地掀开半块,温翰紧闭着双眼,头上的血迹变成了暗黑色,他脸色发青发白,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

  就那么安详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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