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消融_知知凌【完结】(60)

  即便再不懂事,我也明白母亲二字在谢禹沐心中的份量。

  雨滴汇成细流顺着伞沿浇落下来,溅湿了我的鞋尖,视线低垂下来,我却盯着石阶上的青苔看了好久好久。

  翠绿的青苔在雨水的滋润下焕发出勃勃生机,像是预兆着不可能的希望印证成真。

  淮州的天气如少女心事般变幻无常,刚才还以为会下好一会的大雨,这会子却偃旗息鼓,几缕阳光顺着灰云缝隙直直洒落下来。

  我心底某处不为人知的角落宛若被照亮,那丝沉埋于底的期冀似在蠢蠢欲动。

  但很快我便摇头自我否定,不会的,温煦,之前的妄想还输得不够惨么……

  我掀起眼皮,对上了谢禹沐那双深如海的双眸,他靠近几步,扶住我颤颤巍巍的伞柄,状若不经意地问:

  “在想什么,发愣那么久?”

  我当然不能将复杂的心事尽数倾诉于他,只好顿了顿解释道:“没什么,不小心出神了。”

  一步一步拾级而下,他稳稳地搂住我腰,似是生怕湿滑的石阶让人脚底打怵。

  回了老宅,我坐在卧室床边的脚凳上,望着窗边发呆,湿漉漉的水汽夹杂着花香卷在风里,递进鼻尖。

  刚刚和谢禹沐在一起那阵子,总觉得自己像是童话里的灰姑娘,每天幸福得冒泡泡,一颗赤诚的心脏犹如白纸般天真,时常弯着嘴角靠在男人肩头,傻乎乎地问:

  “禹沐,你说我们以后要几个孩子好?”

  后来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傻得可爱,但今天在谢母墓前他的那番话,又再度激起我心中的涟漪。

  地板上的脚步声唤回了我的思绪,只见谢禹沐穿了件白色浴袍,额发乖顺地垂落下来,削减了不少身上的戾气与孤傲,腰带松松垮垮地束在那块,微敞的衣襟里赫然可见壮硕的胸肌。

  男人的小腿骨抵在我膝盖处,他自上而下地睨着,抬手触及我耳边的碎发:“真的不用去洗个澡?”

  我头摇得如拨浪鼓般:“真不用,刚才我几乎没淋到雨。”又沉默了会,实在受不了这胶着暧昧的氛围,我起身借口要走:“倒是你,冲了澡也要小心别感冒了,我去楼下给你冲杯姜茶。”

  手腕被他拦住:“不用,一起走,正好带你出去逛逛。”

  谢禹沐带我到了一座学校后面的古街,这条街似乎是有名的旅游景点,饶是刚刚下过雨,工作日街上的行人也不减分毫。

  沿街的都是一些淮州当地的特色工艺品店铺和小吃店,他牵着我走进了一家名为「赵家元宵」的店铺。

  他熟稔地点了一份赤豆元宵和四喜汤圆,店主端上桌来,他递给我一把瓷勺:“你喜欢吃甜食,正好试试,他家还不错。”

  我先被豆沙的甜香吸引过去,吃了一口,豆沙被碾磨得很细几乎成了泥,配着软糯的糯米圆子,弹嫩爽滑。

  再试了一下那碗四喜圆子,里面是荠菜鲜肉馅的,咸香适中,也很好吃。

  直到饱了,我放下汤勺擦拭着嘴角,谢禹沐才接过那两碗元宵,拿着我用过的勺子自然而然地吃了起来。

  曾经我以为谢禹沐这种矜贵淡漠的人,只会出现在米其林餐厅这类高级场合,如今五块一碗的元宵也能吃得津津有味,看来我对他了解得还是太少。

  出了店铺,迈过门槛之时,我不知怎地被绊了下,脚腕一个没站稳往旁边崴去,再回神的那刻,已经疼得走不了路。

  “对不起,都怪我……”

  话还没说完,谢禹沐颀长的身躯瞬间弯腰蹲在我面前,他回头将我的双臂勾在自己脖颈间,直接背着我缓缓站起。

  沙哑的嗓音混杂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显得沉甸甸的:“无妨,我背你走。”

  时值正午,景区的游客越来越多,我本想让他放我下来,可这片地是步行街,车子也开不进来,只得作罢。

  男人的肩很宽,背部也紧实有力,如此靠在他身上,我们之间便没了一丝缝隙。

  我的心跳得愈发快,但他的呼吸却沉稳不变,反衬得我慌乱无比。

  于是,我脑袋压得很低,几乎贴近他的脖颈,好避开周围行人打量端详的目光。

  正在我以为要被他察觉紊乱的心率时,谢禹沐冷不丁开口问:“温煦,你喜欢淮州么?”

  刹那间,周遭繁杂的人声连同簌簌作响的风声,仿若都静止了一般,我的心跳也回归了正常。

  悄然蒙上了一层细纱,脑子里也晕乎乎的,辨不明为什么他突然问我这句话。

  这里的风景很美,吃的也合胃口,更重要的是只要一想到这里与他息息相关,我脸颊便没来由地一热,吞吞吐吐地答:

  “淮州……很好……”

  我没有说「喜欢」二字,因为总觉得这么说,不像是在说地名,倒像是意有所指的变相告白。

  谢禹沐低声“嗯”了句,好半晌后又说:“既然你喜欢,以后每年我们都来这儿住一段时间。”他又补充道:“就当是度假。”

  我双手无言中攥紧了他的衣襟,小心翼翼地遮掩住低落的情绪,闷声说好。

  回去后,谢禹沐不放心地喊了家庭医生过来检查,直到医生说只是软组织挫伤休息几天就好,他才挥手让其离去。

  不过他仍是坚持蹲下身来,温柔托住我的脚踝,拿起冰袋在侧敷着,“会不会太冰不舒服?”

  说完,他又拿冰袋裹在自己手掌间好久,而后用冰过的掌心贴过来:“这样好些了么?”

  我突然想起那尘封已久的记忆里,那时发烧他也是这么对我,先是用冰块将自己的额头冻冰了,再抵上我额间。

  那道道甜蜜的回忆,此刻如利刃一般刺向我心头,忍不住鼻头一酸,双眼也氤氲起薄薄的水汽,死死咬着唇瓣才不至于让哭腔显露。

  见我不答,他抬眼看过来,放下冰袋拥我在怀里,柔声问道:“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还在痛?”

  接二连三的关怀惹得我猝不及防,差点泪珠就滚落下来,我连忙攥住他手臂,脑袋一偏埋在他怀里:

  “没有,我只是有点累了……”

  下一秒,他肩头微微一颤,不知是察觉出来我情绪里的不对劲,还是想到了其他,谢禹沐沉吟片刻,脱去大衣外套,合身陪我睡下:

  “那我陪你躺会儿。”

  男人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混杂着几分并不明显的烟味,莫名让人觉得很安心,我合上双眼,清晨他寂寥的背影重现在脑海,陡然响起我逝去的父亲,低声安慰道:

  “阿姨……她在另一个世界会幸福的。”

  明显感觉到他搂住我肩头的手掌紧了紧,过了一会说:“嗯,会的。”

  劳累的睡意渐渐涌上来,谢禹沐却在此时勾起我下巴,我不得已睁开眼,嗓子眼混沌不清地溢出丝嘤咛。

  他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小小的我,喉结来回滚动但仍未开口,几番纠结他垂下的睫羽才再度掀起:“温煦,你要不要在淮州再待段时间?”

  第56章

  我思绪陡然变得清明,忘了崴伤的脚踝连忙从床上坐起,不确定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禹沐半靠在床侧,眸光低垂着看向某处,好半晌才抬起:“我看你也挺喜欢这里的,就想着要不然你留下多玩一阵子,到时候喊顾荃再来接你。”

  男人的眼底是一如既往的沉静无波,看不出任何破绽,语气淡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但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这事没那么简单,总是透着股难以言说的诡异。

  上次心头涌出类似的感觉,还是那天跟踪发现他和裴思渝在婚纱店试婚纱。

  我试着在他的脸上找出不一样的情绪,好久仍无果,于是只得嗫嚅回了句:“我还是想和你一起回泾北。”

  谢禹沐低声“嗯”了句,抬手覆上我僵硬的胳膊,一并揽下重新躺回床:“那就一起回吧。”

  ……

  在淮州待的第四天清晨,他便决定启程回去。

  和来时一样,昏昏沉沉地在车上睡了大半天,车子披星戴月地抵达了霄云湾别墅前。

  这一晚下了好大的雷暴雨,雨滴噼里啪啦地犹如冰雹砸在窗沿上,闪电一次又一次将漆黑的夜幕生生撕裂成了两半。

  洗漱完已是深夜,谢禹沐将我的脑袋往后拉靠在他胸前,掌心捂住我的耳朵,低沉的嗓音由此变得细不可闻:“这样就听不见了,睡吧。”

  他身上没了烟草味,透着清新的橘子沐浴露芬芳,那是我常用的味道。

  往日里闻着这助眠的橘子味,我总是能很快睡着,可今夜不知怎地,心里乱七八糟地像是毛线团在了一起,阖着眼皮好长时间都没睡着。

  后来,也许是旅途的疲惫压过了繁杂的思绪,稀里糊涂地也进入了梦乡。

  翌日醒来,又是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床上,翻开手机看,已是上午十点。

  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我随意披了件羊绒毯下了楼,见杨妈正在厨房忙着做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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