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瓣张张合合，我欲开口讨要芙芙，却迟迟未组织好措辞。
此时，趁着微黄的路灯，余光扫见雨滴汇成了缕缕细流，不停冲刷着谢禹沐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的声音沙哑无比，抬眸看过来说道：
“我也是。”
第64章
我握住伞柄的手暗自收紧，唇角隐隐牵动，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现下只觉得无语至极。
他这样在我面前淋着雨惺惺作态，是在演戏博取我的同情么，我温煦在他眼里就这么贱吗？他还会以为随便扮可怜，哄我几句我就会回头乖乖做那笼中之雀么？
“谢禹沐，现在说这些都毫无意义了。”
他掀起眼皮，纤长的睫毛上缀满了晶莹的雨珠，眼尾的那抹殷红渲染得愈发深刻，漆黑的双眸中竟闪过一丝震惊：
“为什么没有意义？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
“够了！”我捂住耳朵，厉声打断道，“能不能总是自以为是地替我做决定，你可曾想过做的这一切是不是别人所想要的呢？”
伞沿微垂，几滴雨水顺着砸落在我腕间，凉意从那一小块肌肤缓缓渗透进四肢百骸，连同最脆弱的心脏也覆上了层薄冰，我有些哽咽：
“还有，和裴思渝订婚，也是为了我好么？”
言尽于此，我完全不想再听他的任何狡辩，挥手决绝道：“就这样吧，我们好聚好散。”
手再次搭上车把，还未拉开车门，臂膀处瞬间被他扯回，转眸间对上谢禹沐那双狭长猩红的眸子，他眼底似有泪光闪过，波光粼粼的一片。
但很快我便否决了自己的猜测，他怎么会为我而流泪呢？
眨下眼皮再定睛一看，无数条雨流在男人面孔间肆意横流，定是雨水造成的假象。
“温煦，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他指节泛着异常的冷白，几乎毫无血色，死死扣住我臂膀，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他周遭气场实在太过咄咄逼人，我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几步，直至背脊完全贴住了车身。
潮湿的雨水渐渐洇湿了我的后背，刺骨的寒意渗透进来，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凉薄的话语从我齿缝中挤出来：“谢禹沐，别让我彻底厌恶你。”
说完，我便毫不犹豫地再次拉开车门，刹那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席卷而来，他从后面圈住我的腰部。
猝不及防，我前胸被压制在冰冷生硬的车身，痛得闷哼一声。
谢禹沐的力气很大，无论我怎么挣脱都挣不开。
此时，副驾驶赫然走出一道身影，速度快到只看见黑夜中掠过的残影。
身后的束缚瞬间解开，缓过神后，我才慢慢转身，眼前乱成一团的景象让人大开眼界。
裴嘉炀和谢禹沐在雨夜中扭打成一团，上一秒他还压制住谢禹沐，抬起拳头对着男人的右脸狠狠砸去。
下一秒谢禹沐便翻转过来，膝盖顶住裴嘉炀的胸口，左手拧住其喉咙，另一只手用了十足的力气，拳拳到肉。
他指缝间刚刚砸车窗还未干涸的血渍，如今又增添了几分腥红气息。
我脑袋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促使我毫不犹豫地往地上扑去，像护住最珍贵之物一样，我用自己的身体护在了裴嘉炀身前。
豆大的雨珠从颈缝流进了每一寸肌肤之间，但冰冷的寒意并未使我退却，反倒逼起心中燃出前所未有的勇气：
“如果你还要打他，那就先打死我好了。”
一字一句，声音大到我喉咙嘶哑到了极致，生生从眼眶处逼出了几滴眼泪。
我闭起双眼，冰凉的雨滴混杂着泪水滑落在脸侧，决绝地等待着恶魔的审判。
意料之中的痛楚却迟迟没有发生，我睁开眼，之间谢禹沐将遮挡住视线的碎发往后捋，随即潦倒地晃悠悠退后几步。
鲜红的血液被雨水冲淡了几分，在那冷若寒霜的脸上变成了妖冶的水红色，看起来格外恐怖。
一声接一声诡异的笑声响彻在寂静夜空之中。
“好，好得很……哈哈哈……”谢禹沐眸光落定，眼底挡不住的寒意投过来，“你好样的，竟然如此护着他。”
“我们两年的感情，还不如你同他几个月的露水情缘？！”
他嗓音不大，但接连不断：“温煦，你就是拿准了我舍不得对你动手。”男人指着心脏的位置，瞬间发泄出滔天的怒意：
“对啊，我特么这么爱你，怎么会舍得让你受一点点伤呢！”
我瞳孔缩了缩，低声回应了句：“你疯了。”随即我扶起身后的裴嘉炀，让他靠在我肩头，“我们去医院。”
裴嘉炀半只眼皮肿得老高，淤青遍布能看见的每个角落，可他依旧扯着唇角朝我笑着：“没事，我还好。”
望着他一脸嘴硬的模样，我拼了命咬住唇瓣，才忍住不让眼泪落下来，喉间溢出的哭腔却遮掩不住：
“傻瓜，都这样了还在强撑，你要是有什么事，是想让我愧疚死么？”
从兜中摸出手机，我另外叫了辆出租车，没多久车便到了。
没空再管谢禹沐的反应，我颤颤巍巍地搀扶起裴嘉炀上了车，一路往最近的中心医院驶去。
*
急诊处，看完医生，我陪着裴嘉炀在病床边包扎，亲眼目睹一道道厚实的绷带缠绕在他每一个伤口处，我胸口泛起针扎似的锥痛。
他却嬉皮笑脸地打着岔子：“你别哭了，我真没事，医生不都说了没骨折，我休息几天就好了。”
我又急又气，推了下他肩膀：“再逞能试试看呢，多大人了还打架，幼稚不幼稚？”
不曾想真戳中了男人的伤处，他顿时痛得脸部扭曲，眉头紧蹙。
我吓得眼皮一跳，慌乱的双手停滞在半空中，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急得眼眶里眼泪不停打转，声音也断断续续的不连贯：
“对不起，我没想到……不是故意的。”
裴嘉炀紧闭的双眸再度睁开，他原本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微启，先是露出几颗牙齿，绽放出明朗的笑容，继而朝我鬼灵精地眨了眨眼睛：
“逗你的，看你紧张的。”
“你……”我欲言又止，喉咙处像塞了一块湿答答的棉花，又沉又重，“不理你了。”
我没再责怪于他，默默背过身去擦拭着泪水。
毕竟他是因我而无辜受伤，现在伤痕累累，还有空同我开玩笑，考虑我的心情。
这人是傻的么？竟一点不知道爱惜自己。
才往前迈了几步，衣角就被他揪住：“去哪儿？”
我垂着眼，试图掩藏着眼底的湿意，将他冰凉的手放进被子里，嗫嚅道：“我去给你倒杯热水来。”
出了急诊病房，眼角余光扫见谢禹沐瘫坐在地砖上，无声无息地靠在墙沿。
我假装没看到，继续朝前走，但地砖上那一片片赤红的血渍仿若咒语般，在脑海中不断重映。
叹了口气，我往后折返回原地，目光落在光秃秃的墙壁，并未看他一眼：“你这样是做什么？博同情么？”
好半晌后，回应的依旧是沉默。
我紧了紧嗓子，又道：“既然追来了医院，何必演这一出自暴自弃的戏码？我去喊个护士给你处理一下。”
话音落地，谢禹沐终是开了口，“你还在乎我的伤势么？”
我再也忍不住，直视着他：“我是不忍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我面前而已，就算今天不是你，是其他任何一个素不相识的普通人，我也会如此！”
谢禹沐低垂的视线逐渐上扬，露出深邃的眼眸，那里看似死寂一片毫无生机：“我们……真的没有以后了么？”
他的外套不知被扔到哪里去，只着了件单薄的黑衬衣，湿透了黏在身上，混杂着血水凝在伤口处，颀长的双腿外包裹的那件西裤，也早已破了好几道口子。
谢禹沐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刻，整个人如同一个死物般靠在那里，医院天花板顶部冷白的灯光投射在他面部，本就苍白的肌肤愈发失去血色。
“让彼此分开得体面些吧。”我别过脸，冷静地说出压在内心深处的话语，“谢禹沐，我对你爱过恨过是真，此刻想离开你也是真。”
慢慢蹲下身子，我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所以，你以后也好好过生活吧，祝你和裴小姐永结同心。”
他没接，愣愣地盯着地面一言不发，湿透了的额发垂落，遮挡住大半神情，喜怒未辨。
言尽于此，我转身站起，将那包纸巾扔在他脚下，头也不回地往走廊深处走去。
待到我接完热水，重新回到病房门口时，谢禹沐已然消失不见。
我胸口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整理好心绪后走进去。
拾起裴嘉炀垂落在身侧的右手，把盛满热水的被子交由他掌心：“喝点热水，淋了那么久雨，别感冒了。”
“医生交代了，这几天你的伤口都不能溅水，所以你要注意好全了之前千万不能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