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的隔音很好，并不能辨清是谁在说话。
我从床上爬起来，扶住墙沿一步步拧开卧室门，可能是我的脚步太轻，好半晌后客厅里的那两个人才迟迟投来目光。
“温煦，你怎么起来了？”裴嘉炀抢先跑过来，托住我后腰嘘寒问暖，“是不是我们把你吵醒了？你放心没什么事，我扶你先回去休息……”
我站在原地纹丝未动，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裴思渝身上，她精致的五官未施粉黛，巴掌大的小脸甚至带着难掩的憔悴苍白，见我出来后，她眼底浮现出一抹复杂又悲痛的情绪。
“嘉炀，让我和温小姐说几句话就好。”她穿了一双平跟鞋，走过来的脚步却踉跄不稳，抬手扶住身旁的花架，朝我开口，“温小姐，拜托了。”
我瞳孔骤缩，完全想象不到那个端庄美丽、优雅大方的裴家大小姐，会以如今这样一副憔悴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像是被拔去尖刺的玫瑰，脆弱无比。
转眸冲身旁的裴嘉炀点点头，示意他无需阻拦后，我们三个人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接过裴嘉炀递过来的一杯热水，丝丝缕缕的温热传至掌心，可却怎么也暖不起来我的身子，潜伏的第六感似在提醒着自己，有什么掩盖已久的真相破土而出。
裴思渝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手中端着的茶杯几次碰触到唇边，最终一口未喝地放回茶几，她双手伏在裙子膝上三寸之地，水葱似的玉白手指扣紧裙边，缓缓说道：
“我和谢禹沐解除婚约了，温小姐知道么？”
“什么？！”裴嘉炀瞬间震惊得一下子从沙发弹跳起身，他唇角隐隐抽动，反复确认问着，“姐，这事什么时候发生的？爸妈知道么？”
相比裴嘉炀的激动万分，裴思渝显得镇静得多，她抬手迅速擦去眼角要滴未落的泪珠，眼白处的淡红色迟迟未消，像是在陈述着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
“原来，他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和我结婚，所谓那个一拖再拖的订婚典礼，也不过是为了敷衍董事局的幌子罢了。”
我一直盯着她水盈盈的双眸，好久才反应过来咀嚼着她说的话，不太明白这幌子的含义，但我知道一点，她强装镇定的背后一定很痛很痛。
“什么意思？”裴嘉炀坐过来了些，大手牢牢包裹住我颤抖的右手。
裴思渝垂下眼皮，细长睫毛在苍白的面孔之上投落一小片阴影，再抬眼望过来的时候，她黑棕色的瞳孔仿若易碎的玻璃珠，水光熠熠。
“我不过是谢禹沐用来清除铭琨集团里蛀虫的一枚棋子罢了，他虽有总裁之名，却因谢父安插在董事局的旧部受各方掣肘。”
“上次加州分工厂的一场大火，也是他自导自演的戏码。”
第73章
裴嘉炀顿时冷笑出声：“我就知道，那次突然订婚推迟没那么简单，偏偏姐你……哎。”
他话说到一半，生生止住了，似是看见裴思渝一脸的悲伤有所不忍，垂在身侧的拳头收紧，忿忿道：“早知道今天就不那么轻易放过他了，当我们裴家人好欺负的啊。”
裴思渝兀自失神的瞳孔逐渐聚焦，她陡然转眸开口：“你今天见过他？”
女人的神情变得格外紧张，秀眉紧蹙，眼尾坠着的猩红愈发浓稠，加之苍白无力的面孔，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快要碎掉的瓷娃娃。
本就单薄瘦削的肩膀颤颤巍巍，快要摇摇欲坠。
我生怕裴嘉炀说出什么过激的事实刺激到她，心有不忍解释道：“你放心，没出什么事。”
关于我被谢禹沐囚禁在公寓将近三天的事，我绝口不提，毕竟在别人的伤疤上撒盐，是很不道德的。
裴思渝的唇瓣被咬出血色，她暗自垂眸，双手无力地在面前反复交错后，摇了摇头低声道：“算了，都不重要了。”
这句话音量虽低，却暗含着几分释怀后的无奈。
她抬手捋着垂落的碎发，重新坐得笔直望过来：“其实这件事也有我的过错，我明明感受到谢禹沐他根本不爱我，却傻傻甘愿以身入局，就为了贪恋那虚假的美好。”
我起身坐近了些，举起的右手迟滞在半空中，思索后还是落下，覆在她那冰冷消瘦的手背，“别这么说，受害者是无罪的。”
这一刻，我全然忘掉了之前的龃龉，说出这番安慰的话语仅仅因为我们同为女生，站在同性的角度上，我真的很心疼在感情里无故受伤的女孩子。
裴思渝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安慰她，大而明亮的双眸错愕地闪动了下，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她愣神了好一会才擦去。
我隐约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变得越来越冰，姣好的面容也跟着失去神采，几次张口看着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尽数咽了下去。
就在我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时，裴思渝骤然回握住我手，“温小姐，现在你还恨他么？”
我被这句话问住了，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么问我。
她没等到回答，语带急切地又补充道：“谢禹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借订婚之名，暂时稳住他父亲及旧部的心，温水煮青蛙，好将其一网打尽，夺回话语权。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我也就没有价值了……”
“但是你不一样，本来就是我一厢情愿强行插入你们之间的关系。”裴思渝的眼底浮现出很多复杂的情绪。
有悲怆，有哀恸，更有几分纠结后的成全。
“我常常静下心来想，觉得自己也对不起你。”她握住我手的力度愈发紧了紧，“所以，你还爱他么？”
刚才的那句话瞬间又换了个问法抛过来，我仿若有点明白她话中暗含的意味了。
此刻，眼角的余光扫见坐在身侧的裴嘉炀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紧张，他额角青筋毕现，薄唇紧抿，一滴冷汗悄无声息地从脖颈间流过。
他端坐得笔直，整个人僵硬得像是绷紧了的弓箭，脸上更是藏不住的失落与游疑。
心中不免闪过欣喜，他竟然这么在乎和紧张我，到了如此坐立不安的地步。
几乎没怎么思考，我便笃定开口回道：“我现在既不爱他，也不恨他了。”
“我明白裴小姐你的良苦用心，出于不想让一对有情人因故分离。”我回头看了一眼裴嘉炀，冲他笑了笑，转眸望向面前的裴思渝，耐心解释道：
“但我想说的是，我同他分手，兴许你们的订婚有很大一部分因素，但更多的是我们之间那些细小而又不可忽视的间隙。”
“即便我现在知道了其中的缘由，也不会原宥他的，他总是做些自以为对我好的事，忽略我的感受，却忘了问我究竟愿不愿意。”
“况且，因为公司纠纷，就把你一个无辜的女生拉近这场风波，也不是君子所为。”
一番话洋洋洒洒说出来，我心中竟然畅快了许多，像是堵塞在胸口那些湿答答的棉花都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坦然和从容。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对于那段长达两年的感情，是真正放下了。
裴思渝眼中的惊讶好半晌才消褪，她面带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容：“是我想多了。”
她又缓缓端起放置在茶几上的那杯水，浅啜了几口，被濡湿后的唇瓣稍稍彰显出血色，温热的茶水散发出的撩人雾气氤氲在她双眸。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那个最初匆匆来临、一脸仓皇失措的裴思渝，仿佛又变回了以前举止大方的模样。
“话说开了，那我就先走了。”她起身拾起手包，带着标志性的礼仪笑容同我告别，“不打扰温小姐你休息了。”
“嘉炀，照顾好她。”
裴嘉炀一路追到玄关处，语带关切地问：“姐，你确定没事么？要不要就在这住下，反正也有客房，我真的不放心你……”
裴思渝先是朝我点点头，继而抬手抚摸了下他的肩膀：“我没事，想通了很多事情，爸妈那边我会亲自解释清楚的。”
她踮起脚尖，在男人耳边交代了几句便开门离去。
裴嘉炀愣在原地几秒，缓缓踱步坐过来，他眉眼间夹杂着几分惆怅，迟迟未开口说话。
我以为他是在为姐姐的事而操心，抬起双手细心整理着男人褶皱的领口，指腹贴住他的眉锋，来回摩挲着，似是这样就能抚平萦绕在他心头的愁绪。
他若有所感地转眸，捉住我手贴在胸口，低声喃喃：“姐姐，她好像比以前更成熟了。”
“裴小姐她毕竟长我们好几岁，有些事情消化得比我们快也是情理之中。”
裴嘉炀轻轻点头，思索了一会后，骤然俯身凑近：“你不好奇，姐姐刚才在门口对我说了些什么么？”
说不好奇是假的，可我想着他们是姐弟，有些话交代也正常。
我垂眼摇摇头：“如果不方便说，也没关系的。”
他又近了些，唇瓣将将擦过我的耳垂：“姐姐说，让我好好珍惜你，说能得到一段互通心意的感情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