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似是感知到什么,眼珠子转了转,张口想要问话却一时未组织好语言。
谢禹沐勾起唇,扬起的弧度比哭还要难看:“我放你走。”
大脑顿时空白,用了好久我才消化好这个来之不易的事实,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撑起半边身子想离开,又无力地躺回去。
他却不疾不徐地替我掖好被角,不知为何男人神色间流露出的那抹决绝,似是在同我作最后的告别。
我双眼合张数次,再次定睛落在床前这个人身上时,仿佛他又变回了以前的那个谢禹沐……那个初次相见时的谢禹沐。
他恢复了往日的矜贵锐气,单单眉眼间残留了几分缱绻的温柔,陌生而又熟悉,喉结艰涩地往下滚动:
“如果和我在一起,真的让你能罔顾健康与生命,那……那我强留你在身边也毫无意义了。”
谢禹沐掏出手机,划开通讯录,直指置顶的那个号码:“我现在打给他,让他来接你。”
电话被拨通,响起沉重的滴声,他不忘回眸嘱托:“你别急,身上没力气就不要乱动。”
敞开的卧室门外,远处传来刺耳的电锯轰鸣声,谢禹沐按灭屏幕,双手无力地瘫在身侧,下巴往后仰,额发垂落,露出那双寂寥的眼睛。
“看来,不需要了。”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传至耳膜。
裴嘉炀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左手持着的那个电锯还在运转不停,他按下开关,锯齿终于停止了转动,伴随一声闷响,电锯砸落在地。
“温煦!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猛然扑过来,双臂将我一把抱紧,我脑袋被压在怀里,不露一丝缝隙,直至他若有所感地迟钝松开,抬起手反复搓磨着我被汗濡湿的头发,心疼得眼泪直往下掉: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有没有弄疼你,嗯?”
裴嘉炀上上下下地检查着我身体,生怕错漏了一块伤处,他眼下是藏不住的乌青,似是几天几夜都没有好好休息,两侧脸颊都跟着往内凹陷了不少。
此刻,站在一旁的谢禹沐冷冷开口:“她没事,就是几天没吃饭了,没有力气。”
裴嘉炀摸索检查的双手凝滞住,片刻后他迅即起身,转过来就是朝着谢禹沐侧脸狠狠一拳,拳拳到肉,在沉寂的室内,隐约听见了骨肉撞击的沉闷声响。
谢禹沐只八风不动地挨了他一拳,随即握住裴嘉炀扬起的手腕,捏紧说道:“差不多够了,故意伤人是违法行为。”
不料这话却刺痛了裴嘉炀,他忿忿收回掌风,衣角飘落几秒后垂下,顺势又直指谢禹沐正脸,激动的怒意倒逼得男人脖颈间的青筋鼓起纹路:
“犯法?你蓄意囚禁温煦,才是实打实地藐视法律!”
第72章
两个男人剑拔弩张,一个也不让谁,大有要打起来的趋势。
我铆足所有力气,扑到床沿,艰难地抬起手攥住裴嘉炀的衣袖,从嗓子眼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别……”
裴嘉炀转眼敛去了身上的锐气,俯身握住我肩膀:“怎么了?温煦,你是想让我不要同他计较对么?”
他眉头紧蹙,抵着后槽牙忿忿道:“可是他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我想好好替你出口气,教训教训他。”
既然谢禹沐已经同我把话说开,便没有必要再与之纠缠不清,万一又把他惹急了,只会徒生事端。
我抿了抿干燥的唇瓣,随之摇摇头。
裴嘉炀眼中似有松动,揽着我虚弱的身躯入怀,一声长长的叹息由头顶飘落下来。
没用多久,他横抱着我起身,由于我脑袋埋在男人怀里,加之浑身力气还未恢复,只听见裴嘉炀泄了口气说道:
“既然温煦执意如此,那就算了,不过再有下次,我定与你拼个死活才罢手!”
他抱着我往前将将才迈了几步,我眼角的余光便瞄见侧身多了一只男人的手掌横亘着拦住,谢禹沐的嗓音中透着几分告诫的意味:
“别辜负温煦,否则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放过裴家。”
裴嘉炀单手抱着我,腾出另一只手冷冷打掉那只横加阻拦的手背,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不用你来提醒我,我发誓绝不会让她在我的怀里掉一滴眼泪。”
闻言,我微弱的呼吸像是停滞了一秒,霎时间想到了自从得知谢禹沐婚讯的这几个月来,仿佛把半辈子的眼泪都哭尽了。
左胸口处的心脏被酸酸胀胀的感觉包裹住,一层层收紧,直至心脏开始一抽一抽地疼,往日的回忆似汹涌的海浪席卷进脑袋,将那些所剩无几的甜蜜彻底吞没。
蜷缩在裴嘉炀的臂弯,我暗暗回过头,掀开沉重的眼皮,注视着离我们越来越远的那个卧室,以及那道曾经刻在我心里无比深刻,如今却已然模糊不清的背影。
唇瓣张合,无声地说了几个字:谢禹沐,再见。
行至玄关,裴嘉炀轻轻将我放下,腰后倚靠在鞋柜,他拿来外套给我披上:“别着凉了。”
垂落的视线落在他头顶,男人正单膝跪地,细心替我穿鞋。
我将手伸进大衣口袋,却摸到了那枚钻戒,冰凉而硕大的钻石在掌心硌得生疼,思绪骤然抽离了一秒。
谢禹沐他为什么把这枚钻戒又偷偷塞回我的外套里……
身体再次腾空,我又躺回了裴嘉炀的怀抱,在他快要踏出这所房子的时候,我摸出口袋里的钻戒,往后扔在鞋柜上。
他似是听到了异响,垂眼问我:“什么声音?”
我揪住男人衣襟,闷着脑袋压低嗓音说:“不知道……我们快走吧,我好累。”
*
回到公寓后,我发现是十八层他的住所,还没等问出口,裴嘉炀就好像能知晓我心思一般温声解释:“这几天先住在我这里好么,至少等你的身体恢复好,不然我真的不放心。”
他坐在床沿,手里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白粥,拿起勺子不停地吹气降温,直至唇瓣反复触及粥的温度,确认不烫口之后,再递到我的嘴边。
我一口接一口喝着他喂过来的粥,粥里特意放了点糖,喝起来甜丝丝的,好几天没有进食的身体终于获取了些必需的能量,胃里也好受了不少。
很快一碗粥便见了底,我靠在床头,腰后被垫了个枕头,软乎乎得很舒服,待他抽出纸巾擦拭着我唇周,我才低声开口:“嗯,知道了。”
见到我乖顺的模样,裴嘉炀眉眼间的愁绪散了许多,他抬起手背在我侧脸轻蹭,耐心嘱咐:“我问过医生,你这样的情况,一下子不能进食太多。”
转而他温润的掌心贴过来,接着说:“等你再休息几个小时,可以吃一点清淡的饭菜。”
为了让我能够得到充分休息,偌大的卧室内仅亮了一盏台灯,暖黄的色调映在男人脸上,重重的黑眼圈围绕住那双原本熠熠生辉的桃花眼,下巴处的胡茬也清晰可见,后脑的头发凌乱成一团。
原本那个肆意不羁,衣着品味格外挑剔的裴嘉炀,竟因为我也变成了如此粗放的模样。
我吸了吸鼻子:“你这几天都没睡好么?”
他端着碗沿的手掌紧了紧,几条青色的血管隐隐跳了下,在这个只有我俩的房子里,男人似是卸下了所有伪装,眼底的疲惫浮现出来:
“找不到你,我怎么睡得着?”
伴随着一声微不可察的咳嗽,裴嘉炀抬起眼注视着那光秃秃的墙壁,聚焦的眼神又涣散开:“你不知道,察觉你失踪的那天,我都快疯了,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网去找你,奈何那姓谢的把你藏得实在太深……”
说到一半,他生生停住,咬住下唇僵滞一会儿后改口道:“没事,不说了,都过去了。”
望着他为了不让我担心,而强行牵动的唇角,我心里一酸,骤然扑到了男人怀里,双臂紧紧搂住他劲瘦有力的腰际,嗓子里的哭腔就要涌上来:
“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我同他已经说清楚了,谢禹沐……他也说好不会再纠缠我了。”
恍恍惚惚,头顶覆过来一只手掌,像安抚惶恐不安的小孩子般,一下接一下地轻柔抚摸着我的头发,一道极具有安全感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几分缓解情绪的轻笑:
“知道了,我不是说了绝不会再让你伤心落泪的么?你这立马就打我脸啦,瞧瞧我这脆弱不堪的公信力,啧啧。”
听后,我扶住他的臂弯,仰起脸来,倒逼着眼眶里的泪水咽了回去,嗫嚅回道:“我不哭。”
裴嘉炀的手掌流连往下,轻轻按住我的后颈,指腹往回摩挲,眼神里盛满了宠溺,快要溢出来。
“嗯,不哭就是乖宝宝。”
他扶住我重新躺回床上,拉好被子盖上,灯灭前一秒,是男人勾起的浅淡笑容:“好好休息,等会喊你起床吃饭。”
由于刚刚经历了那么一遭,这一觉我睡得极浅,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听见外面客厅传来几道锐利争吵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