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意识模糊,好想睡去。或许,撑不住了。
“渺渺,掌绳。”
男子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人似乎在光亮中,而她在抗拒他的接近。
马场的草地上,小花点缀在大片青绿之间。
他握住她的手,一步步教她如何驯服烈马。
慢慢的,她真的会骑马了,发丝飞扬,在和煦的风中享受自由和久违的快乐。
而他轻声道,“我的渺渺,很厉害啊。”
已经郁郁寡欢多月的李熏渺下意识想说,“他们都说,世间没有比你更厉害的人物。而你却夸我吗?”
她依旧看不清晰男子的脸,经过驯马,她对他的防备开始变弱,竟能开起玩笑。
而男子听见她的呢喃后竟愣住,似是不可置信她会与他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将头埋于她的颈间,流露出脆弱,他道,“在我眼中,渺渺,最好......”
李熏渺本能觉得他不该这样,他是冷漠无情的,令人敬畏的,受人敬仰的。不该......这样卑微。
风雪中,等李熏渺的手再次恢复知觉时,她的眼睛也能睁开。她看见夜色中那条垂落在马身侧的缰绳,试图伸手去勾住。
白马已经跑出密林,现在这里是一片无什么物的平地,甚至于,再过不远处,就要至一道深深的悬崖。
马像是得了雪盲,跑得东倒西歪,却还在跑,速度也不减。
身体用力往前,她终于,勾住了像刚才幻觉里的那条缰绳。
营帐处,目视白马跑远,见它彻底溶于夜色和风雪中很久后,黎位景才不急不慢让随侍牵来另一匹马。
不停咒骂的齐青见他动作,突然停嘴,皱眉疑惑地看着他。只怪黎位景这厮可恶,让自己早已顾不得身为朝官的矜持和颜面。齐青气啊,这样罔顾人命的人,骂死他也不为过。
黎位景翻身上马时,齐青心中隐隐松下一口气,他放松一直紧绷的肌肉,终于瘫倒在地面。
如今,只愿李大人足够幸运,能成功被救。
一路行去,密林枝条上残留被勾下的布料和血迹,黎位景便跟着这些留痕纵马寻人。
他也并非想让李熏渺死,只不过,是想确认一件事罢了。
待至被雪掩盖的悬崖时,他勒马停下。
离快要落进深渊不远处的崖边,一女子正小幅度地喘着气,她伏在马背上,身上着的衣物不同程度有磨损。而那匹白马也呜咽,像是才感知到来自它身体血痕处的痛觉。
看着这一幕,黎位景突然笑了,像是发现了什么,已经确认他心中的想法。
李熏渺果真是个骗子。怎么会没与温梦璋见过呢。
逐夜这匹犟马,一匹烈到极致的宝马。除了他之外,也就只有温梦璋能让它甘心臣服。
果真,是个骗子啊......
“逐夜。”黎位景口哨施令,白马便一个激灵,慢呼呼地向主人跑来。
它想快,却也只能慢呼呼,刚刚的狂奔几乎耗尽它的所有力气。况且主人将那外人放至它的背间,它现在不光身体受伤,心灵也受伤。
碰!
一道坠雪声,李熏渺从逐夜身上滚落,倒在地面。
黎位景先是安抚了一下闹脾气的白马,便将目光放至李熏渺身间。
女子依旧戴着那道封闭的头巾,布料纵使被刮破,但刮的不彻底,依旧看不出她的真正面容。
黎位景一步步走上前,俯视正闭着眼的李熏渺。
他手向下伸出。
现在,他想看看这张脸到底是何了。
第13章
倒地的女子全身是大大小小的伤,甚至有些红色的血渗出在白皑皑的冰霜上。
她本该没法动弹,气息微弱。可当黎位景的手向她面部靠近时,她却立刻睁眼,抓住了那只手。
两人的手都是极度冰冷的,僵持着。
李熏渺露出在外的眼睛变得锋利,是从未出现过于她脸上的情绪。
黎位景凝眸,他没执着,不动静,更想看看李熏渺下一步要做什么。
而李熏渺嘴角带笑,将他的手拉下,一直触及到雪地。
黎位景低头,把染于他指尖的血色雪花给搓弄掉。
“都受伤了,还这么有劲吗?”他挑眉。
李熏渺的手腕纤细却带着力度,她紧紧压住男子的手。
黎位景可以随时挣脱,但他莫名失笑,就如同看蚂蚁着力。
李熏渺的腿开始动弹,她费力挪动受伤的腿,往前,停在黎位景的手旁,然后,抬鞋用尽全力踩上去。
死死的碾动中,她问他,“痛吗?”
黎位景早已在杀场敌害中身经百战,身体受过的伤自然不是这一点点。尽管痛,但他仍带着兴趣,看向李熏渺。
皮肉与鞋底以及冰沙摩擦,渐渐将地面原本的纯净染红改色。
“你知道吗,我差点就死了。”
黎位景冷笑一声,道,“原来是个怕死的人。陛下可真是对云步百姓的性命关切至极。”
被讽刺,李熏渺只是道,“对呀,我怕死,我连父母的面都没见到,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黎位景沉默,耳边是女子的呢喃。
“我连父母亲的面容都忘了。他们就在北地,只要经过云步就能到达那里。只要经过云步。”
他就这样看着李熏渺发泄。
眼前女子不似先前般平静,仿佛踩住了什么她的逆鳞。
四岁离别那年。
飞舞黄沙之间,废太子妃推开稚童,那女童手中的玩偶就这样落地,滚出灰尘。
“渺渺,父亲母亲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看着一脸受伤的女儿,她面露挣扎,终于下定决心蹲下,用掌心轻柔地擦干女童面颊的泪。
又无奈道,“羞羞,阿娘真是生了一个爱哭鬼。”
“我不能跟阿娘一起嘛?”女孩的声音执着,又接着问,这次带着小心翼翼。
可面对这个问题,刚刚温柔的废太子妃却突然变脸,也流着泪吼道:
“不能!说了多少次了,不能!”
一向宠爱女儿的废太子妃这次并没有管不断哭闹的李熏渺,而是用最重的话告诉她。
“若是你要跟来,我就没有你这个女儿,你知道我们为了让你能留在京城费了多大努力吗?!”
果不其然,李熏渺愧疚地低下头。
“渺渺......”
废太子妃本能想去安慰女儿,却又转过身。
她故意说这种话,就是想绝了李熏渺随他们去的心。
可谁知李熏渺又跑到废太子身边,拉住缠绕在他身上的锁链,她眼角红肿,哭得可怜:
“父亲,别抛下我好不好?母亲,父亲还有渺渺,我们说好了要一直待在一起。”
废太子被囚禁于太子殿的那些岁月,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有爱妻与爱女相伴的人生,即使从权力顶端跌落,他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甘。
女儿的所有愿望他都会去实现,可这次,他罕见地摇头。
他只将女儿托付给一旁站着的裴远风,道,“裴兄,珍重。”
负责押送的关差催促,锁链响动,随着步伐行远。
李熏渺嘴里一直道,“阿爹阿娘,你们不要我了,我也讨厌你们,讨厌你们!”
可换来的只是废太子夫妇身形的停滞,片刻后在官差的推搡下又继续前行。
裴远风一直使劲拖住在他怀中踢打哭闹的女童,哄道,“渺渺乖,叔叔待会儿买糖葫芦给你吃啊。别让你父亲母亲担忧。”
李熏渺安静下来,裴远风只以为是一串糖葫芦哄好了她,却不知这孩子只是怕父亲母亲为她担忧。
今日的风雪像那日的风沙,吹到李熏渺的眼睛里。
月光反射雪地的光,看着眼睛陷入空洞的女子,黎位景嘶了一声,微动,将压在脚下的手顺着冰雪抽离。
李熏渺安静地站着,而黎位景抬头,他叹气道:
“你以为伤了我的手,就能换回你母亲的手臂吗?”
女子很久很久都没有反应。
而黎位景正看着自己受伤的手皱眉,却见一滴什么砸落地面。
带着热气的泪珠遇冷,微不可察冒起白雾。
“你,不知你母亲的事吗?”他问出这句话,就在沉默中已经得到答案。
当初那封送至裴府的信,不是她不想亲手写给女儿,而是,她已经不能写了。
“母亲她来江边看过我,那时她就在江对岸,江......”女子的呢喃急切,无措。
渺渺,阿娘的渺渺啊,北地苦寒,你不能去。
那阿娘为何要去?
因为阿娘要陪着渺渺的父亲呀,待到你父亲洗刷冤屈,我们总会有相见的一日。
“啊!”李熏渺大口呼气,她的呼吸跟不上来,在窒息感下撕心裂肺地抽泣。
可只有不断落下的风雪,不断呼啸的山崖泣音。
黎位景起身,召来逐夜,刚刚积在他盔甲上的雪花便落下。再看,他已然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