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刚刚打哈哈的随官也表明愿意,就只剩下沉默的他。
“我也,同意。”齐青道。
也不是被道德情绪胁迫,而是,如果在马命和同胞的命中非要选,那么他会选择......救人。即使是杯水车薪。
况且,对云步之事能有个突破口已是好事。
“那各位先休整一下。等风雪小些我们再出发。”
烛火映照下,李熏渺声音柔和,但齐青却看出她中力不足。
她脸上还遮着那副已染上星星点点血迹的头巾,先前被黎位景扔去马背时,齐青也注意到她下意识扶正头巾。
众人散去时,齐青仍留在原地。
“李大人,我去给你拿些治伤药。”他道。
李熏渺愣住,随后点头。
齐青回来时,她已取下头巾。
她接过小瓶子,将药均匀倒在裸露的皮肤处。粉末接触肌肤时再次刺激伤口,带来更剧烈的疼痛。
“您之后还要继续戴着这东西吗?”齐青指了指地上的头巾,问。
想了想,又怕李熏渺误会,他补充道,“只是听说,伤口捂住了不易好。”
李熏渺摇头,手中继续上药,“天冷,伤口其实也不碍事。”虽不易腐烂,但却好得更慢。
裴羡安当初说的并不无道理,为了省去些麻烦,黎位景还是不要看到她的面容为好。
况且黎位景这人其实好奇心不强,或者是对他眼中无关紧要的事并不在意。否则在他将她绑去时她便会失去头巾,暴露面容。
“云步百姓叛乱。原因,恐怕是没有赈灾粮啊。”绕来绕去,齐青叹气,还是说出了他留下的真实想法。
他凭自己想不通,纠结来纠结去,便希望与李熏渺讨论,能得出答案便更好。
“李大人,我就是想知道,为何那黎位景手握众兵,却迟迟不进云步。
“距上任州牧逃出来,云步州已经封城一月有余,断粮时间估计不止。里面都是些饿得如恶鬼的流民,都饿成那样了,身体瘦弱无力。他想攻,又怎会攻不进去?”
齐青的意思,就是提醒李熏渺城内或有什么。昨日他们去侥幸平安,只是被黎位景绑走罢了,可今日要再去,风险定不止一点吧。
“但齐青,我们必须得去。”李熏渺给出答复。
他们真正上路时,越过那道冰雪覆盖的密林,李熏渺中途折了根粗树枝。
她折不动,便让吴英杰上前帮忙。齐青虽疑惑,却也没说什么。
“啊!”突然有人喊叫一声。
众人转头看去,原是那随官的肩膀上落了大团积雪。
“吓人......”齐青道。
随官喘着气惊魂未定,道,“李大人,我长这么大还未见过如此雪落,它从树上落下掉我身上,我还以为是又有敌袭。”
李熏渺道没事,随官便放下心来。
他们继续行进。
齐青满头黑线,默默感叹黎位景袭击时给人留下的心里阴影果然太大。
前方透出亮眼的光,一片雪白无遮掩处,便到距离云步城楼外不远。
再回这里,依旧觉得此处视野宽敞,楼上人能一览无余,楼下人也能看得清晰。
云步此地气候是个极端,冬春极冷,夏日却极热。这样的冷热收缩,城楼边角便很容易出现伤洞。
眼下城墙下处处被冰雪覆盖,李熏渺带来棍子,就是为了试探城墙有没有裂洞。
她交代齐青等人在她到达城楼下后才放马出来,便一步步踏着深雪前行。
走至一半路途,李熏渺抬眸的瞬间,便发现先前的那孩子又出现了,她正趴在城墙上,一动不动看着愈走愈近的她。
但李熏渺并不担心,她知道,只要这孩子不随意喊叫惊动城中人,那她便会平安。
直到她进入楼上人的盲区后,依旧未听见什么意外动静。
她拿出木棍,动作小心地探查。棍子每触及雪时,便进去,触及实物,再也不能深入。
李熏渺没泄气,她赌的本就是个概率。
沿着城墙再往前行一步,她继续动作,却明显察觉此刻木棍的触感完全不同。
扒开这地方的积雪,便见一道凝固的大冰块,冰块很厚,却像一面镜。冰镜的对面,有个孩童正左一下摇头,右一下摇头,托腮观察着她。
齐青他们驱赶的马已至城楼门前。
马鸣叫,冰镜里孩童的身躯也一动,明显被吓到。她嘴巴往下瘪,张开嘴要哭出来。
第15章
“别哭呀。”
李熏渺说的同时,做了一个噤声手势。
孩童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看着眼前的蒙面人温柔地安抚她。
“雨生,你在干嘛?蹲在那里像个小耗子。”一妇女声音喊道。
“才不是小耗子。”
名叫雨生的女童嘟囔转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转过去时遮挡住李熏渺的身影,让喊她的那名妇女不能发现李熏渺。
“给我过来。”
妇女的身形随着其说话声靠近,她拨开雨生时,李熏渺迅速地侧身,离开了裂洞能窥见的视野。
见没看到什么异常,妇女便离开。
李熏渺斜倚在城墙边上,试图去听清城内此刻的动静。
里面嘈杂人声,但仔细分辨却似乎都是些女子和孩童的说话声。
所有的马儿停在城门前,嘶鸣声不断,而门依旧未开。
城内在争论。
“朝廷走狗能给我们送粮吗,天塌下来我都不信。”
“把门打开,开门,我很饿,不要管那么多。”
“朝廷要是那么好心,为何那么果决断我们生路。”
一顿争执后,少数服从多数,沉重的城门最终被她们合力推开。
陷于没有粮食的情况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天,在城中所有存粮耗尽后,甚至有控制不住疯掉的人把别人家的孩子偷走。冻死的,饿死的,无情的,有情的,善良的,邪恶的,最终......都被这场大雪彻底埋于地下。
马被她们牵了进去,看到食物,她们的力气也仿佛回来,但幸好马都比较乖顺,少有踏蹄伤人者。
因离得远,且这些妇女们的注意力都在马身上。李熏渺屏住呼吸,保持冷静。
雨生似乎还是守在裂洞旁,她用手敲了下冰镜。
咚咚——保持着规律。
李熏渺听见声响后,小心地缓慢移近,用目光观察,见冰镜前只有趴跪着的雨生一人。但随后她还是继续隐去身影。
雨生疑惑,为什么要躲她呢,她自顾自说,“姐姐,昨日你来,今日你又来了吗。”
很久很久,雨生等得无聊,等不到回答,便瘪嘴道,“那我走了,明天见哦。”
孩童的玩心说是只那么一瞬,可雨生又对给她们送食物的神秘姐姐感到好奇。
她迈步离开,和其他人一起围到那些马匹面前,看着那原本做屠户生意的姨姨磨刀,听见姨姨嘴里说着,最必要的是储存一部分的马血和马肉。
“又可以多活一些时间了。”阿娘喃喃自语,将雨生搂在怀中落泪。
雨生盯着马儿的血肉,目光逐渐空洞,忽然间想到她的双胞胎姐姐花生,想到和花生一同上学堂的日子。
那时的云步州平和安乐,热闹繁荣。
后来一场雪灾到来,刚开始所有人都没放在心上,毕竟每年冬季都会下雪。
可是大雪没停,他们的粮食也不再有,再后来的一天夜晚,花生突然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早晨她起床想找姐姐,可姐姐却似乎想永远和她玩捉迷藏。
姐姐好坏。雨生这样想着。
再之后的之后,家里挂起白绫。
教导雨生和花生的老夫子也来到家里,人却变得有些疯疯癫癫,嘴里不断念叨着:
一直都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啊,这很正常吗?用一种生命的陨落,去换取另一种生命的延续。
那时的雨生还不懂老夫子在说什么,只觉得好深奥。
同雨生不同,花生是老夫子的得意弟子。老夫子呢,和其他教导过她们的老师不一样。
如果姐妹俩表现很好,他会毫不吝啬夸奖她和姐姐,不像母亲先前为她们寻到的那些夫子,只喜欢关注男孩子,也只对男孩子投去赞赏的目光。
他说,如果有一天女子能做官,他相信花生和雨生一定能行。
可是,这样的老夫子后来也不在了。
雨生不明白,这场大雪为何一直一直在夺去她重要的人。
他们说花生肉好,老夫子没劲,除了骨头还是骨头,所以不好。
大雪天是黑暗的,黑夜自然有很多其他未知的邪恶东西出来。
雨生和母亲在没有光的天幕下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直到某日,云步来到一位年轻将军。
将军惩治了那些魔鬼,还下令给她们分发食物。
雨生记得,那时的阿娘也同样如今日这样说,“又可以,多活一些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