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石板路上,这里没有冰雪覆盖,到处一片生机,甚至石缝中生出些绿色杂草。自始自终,齐青一直注视着李熏渺,他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李熏渺突然停下脚步,看向他。
“大人?”齐青也顿住。
天色暗沉,李熏渺目视远方随风摆动的枝叶,道:“粮食还不够,再随我去几个州吧。”
“不行!”齐青急道,“您骗一个就够了,要再多骗几个,那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李熏渺摇头笑:
“我不骗人的,确实是住在太子殿。若陛下问起,我便说他们当初听错了,不是入主而是入住。就算陛下要诛我九族,这九族里还包含着他自己呢。”
齐青瞪大眼睛,“您还有心情开玩笑。”
李熏渺没回答,只垂眸,“要抓紧些时间,去徐松州还有段路途要走。”
他们如法炮制。
各州被借粮的州牧:殿,太子殿下?!
面露惊恐与怀疑的同时,又被忽悠地逐渐相信。
最多的一人借出二十万石。零零散散相加总数近九十万石。
“还是不够,我们就这样返回吗。”齐青心中叹气,忽然又觉得早知就将那狗屁押粮官扣下,不给粮就不让他走。
他正发愁,却发现李熏渺在前方放慢行速,她对他道,“等过段时间,我们又来拜访附近州牧们一次。”
是啊,至少现在已有的粮食已足够支撑些时日。齐青顿悟,等过段时间说不定陛下也会重新拨粮。
事情有解,他心中悠然。
可突然,齐青手指向前方,嘴巴张大。“大人,您看前面的是什么?”
现在他们已快至云步州境内,雪大片大片地刮落。却见远处白皑皑的雪景中,一片正红突兀出现。似是......娶亲的队伍?
红绸红箱红轿,一列列排行,东西许许多多,拥拥挤挤,如同落入雪地的一条流动红线,却看不清尽头到底在何处。
李熏渺和齐青的马路过时,与这如龙蜿蜒的长队擦肩而过。他们路过主轿时,那轿中身穿喜服的女子正睁着一双好看的杏眼观察他们。
马超过轿子后,却听见后方传来一道轻灵的问话。
“是熏渺姐姐吗?”
李熏渺身下的马匹停下,直至轿子终于向前行至她的身侧。
“我名温双柔。”杏眼女子自我介绍。她肤白,在这冰雪世界中笑着如同春日暖阳。
熟人吗,可这女子又还要介绍一遍自己的姓名。可不熟吗?齐青也疑惑,又看了看李熏渺被头巾遮住的脸,心道这都能认出来吗。
她名温双柔,温,双柔……
齐青:!!!
是那个,南臻温氏的温。
温双柔于窗边托腮,自顾自与李熏渺聊起来。
“天好冷啊,姐姐进马车内与我一同烤火吧。”
她邀请,目光看向李熏渺肩膀处积上的落雪,那里的雪已经凝成冰碴。
李熏渺并不认得眼前这语气行动皆是熟稔的天真烂漫女子,她摇头拒绝。女子却又道:
“姐姐不识得我,可我识得姐姐。
“那日兄长遗落在亭中的画像,画的正是您。”
哪位兄长?齐青顿时吃瓜心爆棚,他把他认识的那些温家青年才俊猜了个遍。猜来猜去,就是不敢猜他先前口中临立于众人之上的温梦璋。
看不清李熏渺的表情,只听见她道,“你......兄长是谁?”
是啊,是谁,齐青耳朵注意力集中在这边。
可温双柔没继续说下去,而是转移话题。
“听说熏渺姐姐缺粮,我此次是前来为姐姐解困。”
车轮碾过冰碴,发出脆响。温双柔笑得坦然,“我来嫁人,自然要带嫁妆。300万石军饷,可够?”
少女语气活波,李熏渺也知她并非真的来嫁人,而是借着成婚的由头前来运粮。
“300万石?!”齐青惊。
他靠近李熏渺,笑着比了个手势,300万,又小声道,怕让温双柔听见,“李大人,南臻温氏历经三朝的底蕴积累,富可敌国果然不是空话。”
温双柔看着他们,静静微笑。
“可是。”齐青回望没有尽头的“嫁妆”,对李熏渺道,“这点对温家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然而一次不算什么,但若想持续经年累月支撑战局,恐怕还是要伤经动骨的。”
温双柔换了个姿势,将手合在一起呼气,她抬眸,看向齐青:
“我兄长的母亲是岐国当年最受宠的公主。她和亲而来,嫁与温家家主。”
齐青突然恍然大悟,是啊,最受宠的公主不是随便说说的。岐国国力强大,但皇室却子嗣稀薄。当年美貌岐公主看上青俊南臻家主,共成一段佳话,陪嫁数十座城池可不是说着玩的。
南臻家主年少继承家主位,少年老成,而岐公主生下他们唯一子嗣温梦璋。如此一来,温梦璋也有岐国皇室的一半血统。必要时,护短的岐国皇室不可能置之不理。
装粮的车队就这样默默行着。
温双柔也没再强求李熏渺上车,只是给她递去一件厚裘皮,让她披在身上御寒。
又行过云步州外那条江的边沿时,李熏渺抬头,她望向江对岸的那头。或许期望看见什么,可此时没有任何人站在那里遥望。
结冰的松林远处,多日不见的黎位景手握腰中剑,带兵站在那里。
马车停下后,温双柔脚踩踏板下车。她轻轻行了个礼,道,“位景阿兄,粮草已至。”
黎位景点头,转身时盔甲摩擦的声音凌冽冰冷。他身形很高,挡住为数不多的光。
李熏渺下马,手抚摸正不安躁动的马匹。而黎位景走来,他居高临下,用冷漠目光与她对视。
两人什么都没说,温双柔率先打破沉寂。
“熏渺姐姐,你的面纱不好,上面还带着血,这里有新的。”
她倒也没觉得李熏渺一直遮住面容奇怪,而是看见它破破烂烂,血黏在上面,李熏渺戴着定然是不舒服的。
黎位景目光看向温双柔手中的面纱,看着李熏渺接过。
或许有某一刻他会好奇李熏渺到底是何容貌,但可有可无,既然想遮,那就遮便好。
他转身背过时,恰好见李熏渺也转身,再见,李熏渺已经换好新的面纱。
一阵大风从江上冰层掠过,寒气逼近,吹动起女子面上的纱。
黎位景瞳孔骤缩,他皱眉,上前握住李熏渺的手腕。
只是小小的一瞥,并未窥见全貌,但却是似曾见过的感觉。这种不可控感太强,让他不得不强制命令道:
“摘下来。”
李熏渺抬眸看他,“我不想。”
温双柔看懵了,一旁的齐青也看懵了,两人互相对视。
温双柔上前欲分开李熏渺被黎位景握住的手,道:
“我还有的,位景阿兄若是也想戴,不如我给你也拿一块。”
左右她多的是,不光面纱管够,就是要首饰,她也管够。
可黎位景的手握得紧,将李熏渺的腕伤成红印。
他高高在上俯视,道:
“摘下来,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第18章
李熏渺另一只手抬起,置于薄薄的面纱上。
黎位景握她的力度渐渐松了些。
不知是因风还是人的缘故,刹那,离去的面纱撞破四散的飞雪,就这样扬在半空中飘远。
李熏渺的面容暴露在寒气中。她白皙的脸颊上点着细碎已结痂的小红疤伤口。
“姐姐,你脸上为何会受伤?”
齐青看向黎位景,啧了一声:“还能是怎么受伤的?”
黎位景沉默地观察女子那张温婉却不带有攻击性的脸,最后闭眼。他的气息缭乱,似没被影响,却又能听见他呼吸中的微微颤抖。
“熏渺姐姐!”
温双柔皱眉用力掰,终于能将黎位景的手从李熏渺手腕处分开。她抬眸,或许是察觉出现场尴尬的气氛,连忙道:
“姐姐别担心,我那里有疗效极好的去疤药,一定不留疤的。”
黎位景转身的那刻,盔甲碰撞刀柄,他毫不犹豫地带兵离开,独留站在原地懵圈的温双柔。
“位景阿兄这是......什么毛病?”她疑惑。
“继续走吧,进云步。”李熏渺开口。
温双柔点头称好。她回头看了看正停于江边绵延一线的红车马匹。那拖车的马儿时不时踏着蹄子,试图驱散自江面冰层渗出的寒气。
“若是直接通过树那江至北地,那当然更好,更节省时间。可是此江面虽已冰封,却也定然无法承受这样重量的补给。”温双柔道。
“也就是说,熏渺姐姐,我们还得去麻烦位景阿兄一次。云步是他的封地。”
然待一行人行至云步州关卡城楼时,那城门却已然打开。
“看来是不用找啦。”温双柔笑着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