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熏渺抬手观察,温双柔皱眉急道:“不能取哦,姐姐。”
腕间冰凉的玉似渐渐生暖,贴着肌肤,李熏渺道,“好。”
“呼。”温双柔叹气,提起这北地的天气比云步更加难熬了。
更加难熬,土结成冻土,裂出缝隙。冰雪铺天更加肆虐。人的身体冻得更加僵硬。更别说正在前线与敌国作战的大宁士兵。
......
“老裴,回来了?”一女声问。
所有人马最终停在一处,值守的士兵操作挡木渐渐移离,打开关闭的通道。
车内的李熏渺僵住,她或许已经猜到车外说话的女子是谁。
“母亲!”她掀开帘布,下车,然后扑进女子的怀抱。
她将头埋入女子的怀抱中,而女子微愣,温柔地笑着,就这样用独臂一下一下轻抚李熏渺的背。
察觉到怀中湿润,废太子妃推开女儿。
“渺渺,还是个小爱哭鬼。”亲昵的语气一如当初,仿佛,她们从未分别过。
“阿娘,你在,你在。”李熏渺哽咽,她用力紧紧抱住废太子妃。她的话没有逻辑,只一个劲地重复,你在。你,在。
“渺渺,阿娘的渺渺啊。”废太子妃叹气。
没人去打扰母女相聚的一幕,纷纷进营中。
废太子妃下意识想用手去摸女儿的脸,擦干她眼底的泪珠,却一时怔住。只剩一只手的她,却无法再方便给她的渺渺擦泪。
“阿娘。”李熏渺察觉到废太子妃的怔愣,自己很快用手擦干脸颊。
见李熏渺盯着那只空空的袖袍,废太子妃温柔地笑,她说:“人活着,就已是幸事。现今能再见到我的女儿,更是极大的幸运。”
李熏渺沉默,她知阿娘不愿再谈此。阿娘还是那个阿娘,习惯轻松地去揭过所有伤痛。
“是父亲往日的仇家吗?”趁他们落难。李熏渺抬眸,眼睛里是执着。
废太子妃轻轻摇头。
“是敌国的士兵吗?”
雪夜里寂静无声。
“是押送看管的官差做的吗?”李熏渺继续问。
废太子妃闭眼,神情依旧平静。
“是......皇爷爷吗?”
关于夏帝的话出口,雪落的速度仿佛变慢,李熏渺看见母亲紧闭的眼睛在颤抖。
她垂眸,是她的皇爷爷,让她母亲的手臂。
“为何?!”李熏渺眼眶通红,“他明明说父亲是他最喜欢的孩子,他说您是他最满意的儿媳,他说,他说......”
李熏渺像孩童般带着质问哭泣,问出来原因,又有什么作用呢。
“渺渺,想吃面疙瘩吗?”
废太子妃问出这句话时,李熏渺停止呼吸,她的眸光由崩溃变为平静,最终,她对废太子妃道,“嗯。”
阿娘一生要强,她在告诉李熏渺,就算少了一只手,她也能,也行。
军营偏角的一处厨房,废太子妃用一只手揉面,加水,添柴。有些忙乱,但紧紧有条。
“你小时候最爱吃了。”她转头,对李熏渺道。
在废太子殿的岁月,尽管太监宫女总会克扣食物,送来馊食馊饭,阿娘也想尽办法让她能吃得更好。
加些院中自己种的野菜,加些锦池中父亲被废前养的鱼。野菜会生长,鱼会不断繁殖。而曾经是千金小姐,从未做过粗活脏活的阿娘,则会拿着筷子,笑着问她好吃吗。
借着烛光,先前废太子妃一直未曾注意到的白玉镯闪着柔光。
废太子妃盯着李熏渺手腕处的玉镯,瞳孔骤缩。
“阿娘?”李熏渺担忧。
废太子妃敛去神色,轻轻道自己没事,又继续煮面疙瘩。
李熏渺没说话,她不动声色垂眸,看向手腕处躺着的那只白玉镯。
母亲为何会......
“父亲呢。”李熏渺抬头,她似是转移话题道。
废太子妃背对李熏渺在灶前,她说:“暂时不见你阿父了吧,他那人。”
剩下的废太子妃没说出口。
他那人执拗……这些年来推开废太子妃,独自揽下所有的鞭打与惩罚,最终只能卧倒于床榻间。又如何能忍受自己在女儿心中高大的形象破灭呢。
*
上京,朝堂大殿嘈杂人声不断。
“徐松州上报,云步州牧李熏渺似冒充太子骗粮。”
“无涯州报!云步州牧李熏渺冒充太子骗粮。”
“凌云州报!”
......
坐于高位的夏帝皱眉,听着重复的状告越来越多。
“她到底骗了多少个州啊?”有人张大嘴巴。
底下朝臣们窃窃私语。太子,废太子之类的词汇不断流出。
林于亭看了齐术一眼,这向来讨厌李熏渺的白胡子老头这次却并未站出落井下石。
林于亭暗暗叹气,想来齐术也发现了这其中的盲点。
众人只惊叹李熏渺有多么胆大,多么狡猾,愣是从那么多的临近各州州牧手中骗粮成功。但却不见明明有粮食可以调度,夏帝为何就此放任灾情加重。
他抬头望向高位,只听见夏帝暴怒扔下什么东西。
大太监高声尖利,响至朝堂每一个低头眼观鼻,鼻观心的官员耳中。
“传!京中急招云步李熏渺李大人,令其即刻,回京复命。”
第20章
道元二十九年春,快要入夏时节,大雪不断,于北地……见到阿娘。
“熏渺姐姐,你在写什么呀。”
烛光下的地面映出一道阴影,是温双柔靠近。
“一些记事。”李熏渺没有抬头,笔尖依旧写着。
“是时常都写吗?”温双柔垂眸,目光落在桌前铺着的那张纸上。
“嗯。”李熏渺嘴角微扬,“时常会习惯将重要之事记录下来。”
木桌前方的窗户未关完,雪花便趁机飘落进屋凝成结晶,温双柔脸上一凉,她抬头看见来源时,便凑上前将窗户关满。
“好冷啊,姐姐,这雪该不会要下到六月去吧。”温双柔喃喃自语。
随后又困意袭来,她抬手覆面打了个哈欠,道:“姐姐早些休息呀,我有点困了,先去睡觉。”
“双柔。”在温双柔手推开门的那刹,李熏渺叫住她。
“嗯?”温双柔疑惑歪头,随即眸光一亮,像是想起什么,道,“熏渺姐姐,记得玉镯不要摘下来。”
李熏渺也疑惑,她问:“这玉镯有什么奇特之处吗?你如此重视,该不会?是温家的传家宝。”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可温双柔皱眉摇头,神情异常认真,对李熏渺道:“不止。”
再问下去,温双柔便什么也不肯说。
“姐姐,你先前是想对我讲什么?”温双柔被寒风吹得打寒颤,她看向李熏渺,又将半开的门重新合上。
“我曾经,见过你家兄长吗?”李熏渺问。
温双柔愣住,半响她道:“见过的吧,不然为何兄长有姐姐容貌的画像,不然为何……”
他为了姐姐,不顾后果入局来到北地。温双柔垂眸,剩下的话终究被她藏于心间。
“是吗。”李熏渺垂眸,脑海中却依旧没有关于温梦璋的任何倒影。
四周安静,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温双柔笑,露出颗不明显的虎牙:“那我走了,明天见,熏渺姐姐。”
“好。”
窗子镂空处,见得那女子时不时跺跺脚,踏雪离去。
李熏渺目送温双柔离开,又提笔继续书写。
纸张末端,她留下“五月十一日记”后,指腹却突然蹭到白纸边角,划出一道血痕。
血液迅速晕染白纸,染红那处日期。
李熏渺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
她写下的道元二十九年五月十一日,后面跟的文字却变为:
藏身在裴家的事,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或许不是被发现,而是皇爷爷他……终于开始追究了。
*
夜晚掌灯,烛光在风中摇曳,影子也随之晃动起来。
“熏渺。”
她愣神眨眼,看见那本应远在上京的裴羡安出现在眼前,他走近时,她也抬起头。
“怎么受伤了?”裴羡安看见纸张上的星点血迹,皱眉。
上面的黑字“五月十一日”如同树枝绕梅,黑墨字迹为枝,暗红血点成花。
“没事。”李熏渺如同被控制的木偶,低头继续起笔,她听见自己边写边道,“羡安,皇爷爷下旨让我前去和亲,若此生再不能回朝,麻烦你将此信寄给我阿父阿母,留个……念想。”
“我不会允许此事成真,熏渺,你信我。”裴羡安搬正李熏渺的身体,语气急速。
再看,女子微微愣住,她双眸无神。
“信我!李熏渺。”裴羡安沉沉重声,“我已去信给驻扎北地战场的父亲,他手中有兵,裴家军可不是吃素的,我们有一抗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