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窗外花落无音,李熏渺心中疑惑,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她只知道自己低头,很久很久没说话。
最后,裴羡安叹气,他看着她的双眸,道:
“熏渺,我们成亲吧。陛下不可能让一个已嫁作他人妇的女子去和亲。再者,也能为父亲回来,寻一个理由。”
成亲?!
翌日。
裴夫人坐于大堂,她眉头紧锁,不由扶额。
“我儿,你要以这种方式公然抗旨?”
“是。”裴羡安笔直站立,指尖掐入掌心。
“好,我们,赌一把。赶在和亲之前。”像是下了决心,裴家主母眼神骤变,眸光锋利坚定。
房梁挂满红绸装饰,红灯笼与红烛满满当当,格外刺眼。上至朝野,下至民间,所有人都在看裴家的下场。可整整十几天的筹备时间,宫中都未传出任何干涉消息。
圣主夏帝新封的羲和公主在即将和亲之际却自行与他人成亲,这算什么罪,定然是大罪啊。
婚礼当天,发出的请帖无数,可没有一人敢去赴宴。
礼部侍郎裴羡安疯了,可他们却没疯。不就一个结局吗,谁去谁惨,他们可不信夏帝不知道这场荒唐婚礼。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夏帝放弃让羲和公主和亲的意图时,敌国使臣来接人了。
大宁和敌国于北地边境交战,大宁隐隐势弱,敌国又主动议和,双方便以和亲为条件。是耻辱,又不是打不过,可夏帝就此同意,美名,不愿让百姓再受战争之苦。
就算是已经嫁作人妇的公主,也硬要让她和亲吗?敌国皇室显然不在意这点。这场战争他们也快耗不起,嫁来谁不是嫁,不过走个形式罢了。
六月,北地的飞雪依旧不断。
废太子与裴远风悄悄领兵返京。
野史这样记载。
道元二十九年某天,出了件奇事。
已嫁作人妇的公主被强制押去和亲,她的夫君无能无力,只能眼眶通红,在一旁咬碎了牙。
公主有个从太子高位被贬为废人的父亲,据说在她幼时分别后就再未相见过。
公主的废人父亲又有位好友,姓裴,是当时北地战场的副将,且手握重兵。
废人父亲与他那位好友合谋入京,就带兵堵在公主和亲的必经之路。
废人父亲之所以被称作废人,那其实也有原因。
明明病得只能卧于床榻的肺痨鬼,愣是支楞起来,穿上铠甲。
惊堂木一拍,说书人道,“欲听后事,且待下回分解。”
“咦——”底下一阵唏嘘。
“这算什么奇事?何处有奇?”有人反驳。
说书人就此怒了,又道,“不等下回了,我这回就给你们说完!”
呀呀呀呀呀,像唱戏般,说书人语气夸张。
为了救和亲的女儿,双方发生交战。
近在咫尺,隔着红盖头,隔着马车内壁,从未谋逆过却因谋逆之名被贬的废人父亲真的反了。
他与那裴将军带兵死战。
女儿就在接亲的马车内,却不知她的父亲此刻正于布满刺刀断剑的尸骸中努力向她爬来,血手斑斑,可惜最终止于一处,便再也不能动,失去气息。
那场称不上战役的战事,除了羲和公主,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羲和公主李熏渺走过尸山血海,在乌鸦遍天的乌云下双脚走回上京。
她闭眼路过每一具尸体,她颤抖,她哭泣,可她什么都不知。
她不知战死在这里的人是谁,有谁。
而敌国听说这件事后感动,便没再强求娶她。
这其中倒有些隐秘,最为可信的实际上是,南臻温氏一族于那之后起兵造反。
明明大宁内乱正是继续攻打的最好时机,但南臻温氏威名在外,敌国便不敢招惹。
公主回朝后大病不起,她的夫君在旁侍候,却听见公主嘴中不断喃喃,“父亲,母亲……”
她或许于梦中见到她思念的人。
废太子亡后不久,废太子妃也离去。
幼时分别,竟成为一家人之间的最后一面,让羲和做梦时见到的都只能为两张空白的脸。
“渺渺,要好好的。父亲母亲的渺渺最乖了,就算一个人,也要好好的啊。”
羲和公主的皇爷爷夏帝经此一事后也是头痛。
不久,失去忠心副将的北地战局局势突变,北地彻底失守,敌军入侵。
朝堂文武百官皆看着高位之上的圣主。
“陛下,副将裴远风裴大人身亡,废太子也身亡。”
禀报的大臣看了看夏帝眼色。
夏帝道:“继续。”
“主将徐柘已然投敌。”大臣声音带着颤抖,“云步州后乱,加之北地没守住,云步现已成为一座死城,人倒非是敌国所杀,而是云步百姓自相残杀,只为了可笑的。”
大臣停顿,最后想出贴切的词语,“誓要,守节。”
朝堂声音不断,议论纷纷。
“我大宁百姓能有如此气节,该赞。”
“云步是断了多久的粮,一月,两月?还是,三月?”
“说少了,秦大人,是五个月……”
一阵唏嘘。
“五个月不吃东西?能活到现在才死真是幸事。”
“我们不是有库存余粮吗,为何不及时拨给云步。”
此话一出,四周私语立刻停止。
夏帝脸色已经很差,却还有一不知者道,“其他州也闹灾啊,怪只怪云步没再多撑久一些。”
有大臣舌头飞快转移话题,试图将谈话拉回要紧正事:“温梦璋,温梦璋为何在此时起兵造反?简直没有征兆。”
明明前些时日还与他们一同在朝为伍的人,今日却已举兵攻来。
“我未曾见过比那温大人更端方有礼的君子啊,只可惜现在,却成了乱臣贼子。”一大臣复议。
“他都已为百官之首了,再加之南臻温氏的地位,以百年清誉换贼子之名,他造反的理由是何?诸位有谁明白。”
话语问出,众人沉默。
“我知道,或许是为了……”那大臣支吾半天说不出口。
最终在期待中,他道,“一个人。”
吸气声四起。
“为了一个人?绝不可能。”看似有情实则无情的南臻温氏家主继承人,这样的天之骄子,他造反怎会仅仅只为一人。
“温梦璋并未娶妻。可南臻温氏的人说,他们,是为主公的夫人。”
第21章
李熏渺被迫穿上嫁衣和亲那刻,她如同个局外人。
知道自己被扶上马车,知道四周的议论声,也看见,裴羡安眼底的落败。
裴夫人带着裴羡卫与裴羡栀兄妹站在一旁哭得嘶吼,不断唤着:“我儿,别带走我儿。我与你们这群强盗拼命!”
还记得刚刚来到裴家时,李熏渺察觉裴夫人是不喜自己的。尽管不喜,可这位夫人从未在衣食上克待过她。
裴夫人作为裴家主母,一张脸面无表情时常会让人误以为她是在板脸,不满。
李熏渺怕她,可相处久后,便知裴夫人是脸生得严肃,可心却最是柔软。
这是第一次,府中下人们见到向来保持端庄高贵仪态的主母如此失态,她甚至唤那位不受宠的表小姐为:我儿。
她的,女儿吗?
眼底下有湿凉,李熏渺发现红盖头下的自己在落泪。
很奇怪,自指腹划出道血痕后,一切便都很奇怪。她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看见此时万般不应出现的人。趁现在的身体梳妆时,她见到镜中出现的面容毫无疑问是自己。
该如何摆脱如今梦魇?这所有的发生都仿若……怪力乱神。
这具身体被喂下迷药,头一靠,渐渐昏厥在马车垫子上。但李熏渺的意识还能保持清醒,她目光所见被红盖头遮挡完全。
红色的,像,血液!
梦魇和现实是有共同点的,比如她和这具身体当时都在写信,指腹都受了伤,血液滴在同一个位置,即落款五月十一日的日期上。
裴将军也同样被派去了北地,成为副将。
唯一不同的是,梦魇中的她并未成为女官,未曾前往云步,没能见到母亲。
不对,还有一个变量,近乎影响了全局。
这个世界统军北地的主将仍是徐柘,而非,南臻温氏的那人。
裴羡安带她去城楼相送那日早晨,她听得,温梦璋是自请去往北地。
繁华上京,公子无双。为何舍弃京中繁华而去北地呢,李熏渺无法轻易相信温梦璋的理由是为她。
他是她的前未婚夫,她也只是他的前未婚妻。他们之间,仅仅称得上是一对存续过姻缘关系,但却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
身体晕倒,“她”不能动,李熏渺也不能动。
后来很久很久,马车出了城门,驶向侵犯北地的敌国大禅。
再后来,刀剑兵马交战声争鸣,李熏渺能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