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盖头掀开,重新得见的白光刺眼。
这具身体轻微发抖,待一切归于平静后,“她”才走下马车,目光再放远,再放远,马车停驻的这片荒地已经尸横遍野。马也死了,只剩立着的一辆独车。
世人都说,羲和公主李熏渺独自走过尸山血海,在乌鸦遍天的乌云下双脚走回上京。
可李熏渺知,在这血海中,有一人于马上向她递来手。
乌鸦正凄惨地叫,似乎还在观探情况,等着飞下地面吃肉,而这具身体蹲下抱膝,一言不发。
听见南臻温氏的名号传来时,她得以抬头。黑马背上的银面将军俯身,银色面具上覆着的链珠垂落,向她伸来手。
“李熏渺。”银面将军道。
李熏渺顿时瞳孔骤缩,这声音她曾听见过无数次,熟悉,正是那名日日亲昵唤她姐姐的,温双柔!
被那双柔荑拉上马后,一切仿佛落定。
温双柔看似柔弱,骨子里却冷静,甚至带着狠厉。
黑马飞速穿过尸山堆,前方遭逢大禅残兵拦路时,这杏眼女子便冷笑提剑,一剑斩一人。
再次回到那扇与上京城内一墙之隔的城楼门下时,温双柔勒马。
一群在公主和亲后,被夏帝特意安排前来守城的朝中大员们见到刚送去和亲的公主也在马上,顿时吓呆了眼。
“南臻温氏。”温双柔手下的副官驱马上前,官员们脸色更加惶恐。
他们急忙回报陛下,夏帝却,应允了?!
目送众多穿甲士兵列队入城的背影,所有人心中不约而同想起当初他们从自家儿女口中听来,却被他们当作玩笑话的戏愚:
皇帝敢下令,温家,就敢下脸。
看啊,众目睽睽下带兵入京,而他们的陛下却,无可奈何……
李熏渺被温双柔送回裴家。下马那刻,裴羡安冲上前紧紧抱住她。
不久,裴府便上下挂满白绫。
裴将军的遗体被送回,但废太子的遗身却被砍得尸骨无存。大禅知他是废太子,此举,在隐隐以此泄愤对夏帝的不满。
只能勉强认得那半张脸,裴夫人视线下,白布遮挡丈夫被剑尽数捅穿的身体,遮挡住那已经凝固的血骷髅。
“将军肋骨尽断,皮肉被剐,脸差点也被全毁了,也就差点,带不回来。”负责送尸的官员叹气,最终只道,“……还是请夫人,节哀顺变。”
“你逞什么义气!裴远风,你逞什么义气?!”
裴夫人捶打裴远风的尸体,甚至试图让他痛,这样他就能像以往一般,立马爬起道,夫人饶命,为夫错了。
那日荒野尸骨,乌鸦遍天。父亲来寻自己的女儿,将军来助好友一臂之力。却终究咫尺相隔,永不能见。
李熏渺站在一旁,她眼神逐渐空洞,彻底融入这具身体,彻底,融入这个世界。
送尸过去后几日,裴家被兵包围全府。
夏帝震怒裴远风伙同废太子损伤两国和睦,特予以其他不相干众人警戒。
他下令抄家,诛灭整个裴家。
“渺渺。”
裴羡安没救下弟弟妹妹与裴夫人,只带着刚好与他在别院养身体的李熏渺狼狈躲下。
“渺渺。”别院地窖,裴羡安脆弱地将头埋于李熏渺颈间,他对李熏渺道,“我只有你了,我……只剩下你了。”
女子眼神依旧空洞,呆呆地注视黑暗。
地窖里空气很潮湿,黏在身间。
裴羡安搬正李熏渺的肩膀,他眼神阴鸷,看向遮挡地窖和外界的那道小门。
李熏渺不知外界情况,可他知。
朝野动荡,温梦璋起兵造反。如果不想继续当这地沟老鼠,那么尽早投靠温梦璋便是办法。可是以温梦璋和李熏渺曾经的未婚夫妻关系,再加之朝中浩浩荡荡的流言。
那句:为了南臻温氏的,主公夫人。
李熏渺现在是他的妻子,怎能容他人觊觎。
他看着身旁木楞的李熏渺,又失笑。这样只会带来不幸的女子,或许只有他会接受。
裴羡安眼神暗下,似下了决心,他一字一顿,提醒李熏渺:
“渺渺,我是因你没了父亲。没了母亲,没了弟弟,没了……”
他每说一字,便察觉到手掌下抱住的李熏渺随之颤抖。
他们依靠在地窖的潮湿地面上,任任何能瞧见的人来看,都不得不道一句苦命鸳鸯。
裴羡安还在继续,他低语,“渺渺,都是因你。所以,你绝不能抛弃我,去投入温梦璋的怀抱。”
待外面时局稍加稳定后,裴羡安便投靠温梦璋麾下做了一名谋士。
他见到温梦璋,那人高高坐于主位。淡漠,厌倦,不为权力沾染。可所有人都未想到,就是这样的人,却公然起兵造反。
从前同在朝为官时,裴羡安只能隔很远仰望这位南臻温氏的天之骄子,而现在,也依旧。
温梦璋统军指挥,任何时刻都冷静至极,不像是能为爱疯魔的模样。或许,只是他想多了。温梦璋所求,定非他妻。定,另有其人。
李熏渺被允许从地窖走出时,所有战乱已然结束。
裴羡安领她来到裴宅,说,他将他们二人的家拿回来了。
“渺渺,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李熏渺似是回神,她声音微弱,“好……”
日日月月,裴羡安上朝,明明所站位置位于大殿的边角,可他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莫名在看着他。
这日,朝堂炸起波澜。
前朝遗老齐术,他站出在大殿中间空列,说出一句令众大臣胆战心惊的话。
“陛下,这江山,不该是乱臣贼子的江山。”
大殿高位下,是一阵阵不敢发出声响的吸气。
温梦璋却并未发怒,他允齐术继续说下去。
“陛下您屠尽了李氏一族所有人,独留了一位不见踪影的前朝公主。”
说完,齐术竟转头看向裴羡安。随之,所有目光在那一霎,都向角落站着的那名朝臣看齐。
裴羡安只尽量低头不语,但他知,这是坐在王座上的温梦璋,第一次用审视目光认真注视他。
冷汗,心跳,一切都无法控制。
裴羡安突然想到那句可笑而滑稽的传言,说温梦璋对他那曾经指腹为婚的前未婚妻余情未了。
齐术没按常理出牌,他一句话,又吸引走所有注意。
齐术道:“依臣看,这位子,应该让那位殿下来坐。”
众人的倒吸凉气声如何能忍住,齐青见父亲如此,更是皱眉着急。
前朝岁月,曾经有朝臣提出可否允女子入仕为官,但都被齐术第一个带头反对。现今这人,到底是要闹哪出。
裴羡安战战兢兢挺过朝会,回程上马车,却见齐术那老头硬要挤上他的车,说是要跟他一起回家。
齐术今日所为,能全身而退已然令众人吃惊。
可这白胡子老头一双眼睛笑得眯起,更显诡异,他对裴羡安道:
“你是失踪殿下的夫君,我去你家坐坐,看看殿下曾经生活过的环境。”
第22章
裴羡安推脱不得,马车上,他面色暗沉,与齐术坐于一张榻上。
而旁侧的齐术却乐呵呵如沐春风。这更加印证齐术其实是知道,李熏渺现今就在裴宅中。
裴羡安沉默很久。
在马车终于停下那刻,齐术率先下去。
裴府宅门紧闭,门口小厮见来人,急忙跑上前。齐术没动,他看向裴羡安,昂首示意他领路。
是了,裴羡安目光转暗。
众人鲜少知道一事,可他却知。齐术明面上不站队,实则心甘情愿为温梦璋之臣。他竟公然跳出反对温梦璋,这不合理。可转念一想,若是在温梦璋的授意下如此行为,那一切便都明了。
现今局面,与其被这齐术装作“意外”拆穿,不如他,主动献上他的妻子。到时通过舆论,说那温梦璋心怀不轨,强夺人妻。寒了,忠臣之心。
“齐大人请止步,稍等。”裴羡安道。
齐术停住他那只刚迈出的脚,因年老而变得浑浊的眼珠在裴羡安脸上扫视一圈,终在裴羡安的忐忑中道了一句,好。
裴府门外栽种了些花树,齐术等的时候就看看树上那些快谢掉的花。缕缕落日余光均匀撒在每一片花叶上,齐术就站在旁边墙下的阴影里。
他不担心裴羡安会耍什么花招,只莫名言语道:“花谢了,就快要结果子了嘛。”
“是,是,大人。”看门小厮悄悄抹去一把汗,应和道。同时也暗喜这位被主人称作齐大人的大官能自得其乐,没格外生些事端。
风吹动落花,瓣瓣飘零,最终旋落在府门前处那道女子罗裙旁。
齐术眼睛一动,表情变换惊喜地走上前:“殿下!”
这诡异的默契中,谁都没有追问裴羡安家为什么会出现那个在世人眼里早就消失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