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无法理解岐夫人对箬箬的厌恶。可能,也是因为这张脸吗。这张,像岐夫人梦中小孙女的脸?
箬箬伸出手,“祖母,抱抱。”
苏晚愣住,接受箬箬对她的这个称呼,随后叹气将软乎乎的女童接入怀中。
箬箬双手合十,绕在苏晚的脖间。但苏晚皱眉,她拉过箬箬的手,将她小小的掌心摊开。
目光之下是女童掌心恶化的伤口,苏晚皱眉。尽管已经清理过沾在上面的污水和淤泥,但只要接触过,伤口便不可避免的无法好却。
“疼不疼?”肯定是疼的吧。苏晚询问箬箬,眼眶渐渐含泪。
箬箬抿唇,笑着摇头,她语气奶声奶气,一本正经道:“小晚,别担心箬箬,箬箬不疼的。”
苏晚直接一个爆头,敲在箬箬脑袋上。她只是象征性地敲一敲,却真的被箬箬给逗笑了。这孩子没大没小,竟跟着岐夫人一同唤她小晚。
“你不乖。坏孩子。”苏晚笑着笑着眼泪落下来。
箬箬疑惑抬头,她看着苏晚,努力解释:“箬箬乖的,祖母,乖的。”
苏晚不语。她知道一切,她就是恨,恨这孩子就是太乖。
坏孩子箬箬,知道她担心她,这么久以来,即使额头发烧,疼得冒汗也一声不吭,箬箬只会蜷缩住身体,小小的一团,在角落里强忍住疼痛。箬箬也知道她难过,于是就故意说些调皮话来逗她开心。
“你疼的!箬箬,跟我说,你疼的!”苏晚变了脸,一脸怒气,吓坏了箬箬。
别总是忍着,别总是,独自承受伤害。
箬箬愣在原地,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苏晚。苏晚在生气着,愤怒着,一句句,冷漠,苏晚好像,开始讨厌她。
箬箬被苏晚摇晃身体,或许这一刻,她无法再抑制自己的情绪。她哭着抽泣,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哭,她告诉苏晚:
“箬箬疼的,箬箬的手好疼。”被打板子的时候好疼,被金瑶小小姐掐住伤口的时候好疼,被推入水的时候,水不听话地钻进皮肤时也好疼。
“祖母,箬箬好疼。是不是箬箬做错了什么。”女童哭得伤心,一度导致她的话语不连贯,“如果箬箬,乖,他们就不会,打箬箬。是箬箬,不好,不好。”
女人抱着委屈的女童,一下一下抚着她不断抽泣的背。
苏晚板正箬箬的身体,严肃道:
“箬箬,箬箬!你要明白,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身体好疼的时候,就要说疼,在我面前,箬箬可以不用忍着的。”
苏晚语气变得温柔:“我们箬箬,明明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
被围困在深潭的小兽,第一次可以宣泄自己的情绪,但她不吵不闹,只是抱着苏晚哭泣。
箬箬的情况很不好,伤口似乎往腐烂的方向发展。苏晚手探向女童的额头,烧了好几日,高烧却依旧不退。这孩子强撑着,保持清醒与她讲话。
苏晚敛眸,她哄着孩子,把箬箬抱在怀中唱着摇篮曲,轻轻地摇,哄她入睡。睡着了的话,就感受不到疼痛了。
箬箬啊箬箬,再厉害的人,就算是一个成年人,压抑久了也会出问题的,何况是她这个小人儿。
见女童的眼睛慢慢闭上,熟睡了。苏晚把她小心放在床榻上,出了房门,打算寻药。
上午请来的大夫说,寻常药已经无法再疗愈这几受折磨的伤口,若再不及时处理好伤口,叫这伤口继续发炎,箬箬可能会命丧不久后。
“命丧不久后?”苏晚问,“还有多少时间?”
大夫说:“苏姑姑,可能在今夜,可能在明日,也可能在后日。”
大夫停止话语,他没告诉苏晚。按他以往出诊的经验,这种孩童身弱,一般都熬不过明天。
苏晚想,岐夫人那里还有办法。若她能随意给些珍贵的药,箬箬就有救。但箬箬还在府中的事情不能暴露,于是苏晚心一横,用刀把自己割伤了。
她低头看向流血不止的伤口,笑着咬牙为手臂缠上白绷带。如果是她自己有伤要求药,岐夫人不会不管的。
不知怎的,岐夫人今日小憩,又于梦中见到了她的囡囡。
她乖巧地唤着她祖母。
囡囡与侍女踢毽子,岐夫人便坐在一旁,时不时叫女孩过来给她擦汗,叫她喝口水,别皮了。
苏晚在旁打趣说:“小女君年幼,喜爱玩闹。”
岐夫人作势瞪了苏晚一眼,也笑起来。是啊,孩童就该如此无忧无虑地玩耍嬉戏。不管囡囡将来成长为何,她都会,且有能力护着她的小孙女一辈子。
女童一蹦一跳地踢着毽子,却突然跌倒。
岐夫人惊慌站起,大喊了句:“箬箬!”
说完,她整个人都惊住了。她回过神来,这是她第一次在梦中唤小孙女的名字。她的小孙女叫,箬箬。
而苏晚站在岐夫人庭院中,被温金瑶拦了下来。
温金瑶站在高处,环抱手臂垂眸。
“苏姑姑要求药吗?可是,我祖母在午睡呢。”
苏晚面露挣扎,她的伤不碍事的,她能等,可是箬箬等不了了。
“小小姐,您让开吧,公主她不会与我计较的。”苏晚道。
温金瑶面色一凌,她确实是忘了,她这位祖母是来自岐国的公主,而她身边的女侍苏晚,也是岐国女子。而祖母向来待苏晚亲密。
她们之间有着的故事,温金瑶却不知道。想了想,她还是没让开,而是开口道:
“你不求止血药,特意要求的却是消炎药,恐怕是为了......箬箬吧?”温金瑶拖长语气,渐渐笑容浮现在脸颊,像是猜中了什么。
箬箬二字一出,苏晚皱眉,她抬头看向站在台阶之上的温金瑶。
“苏晚姑姑回吧,等明日,或者后日,你再来找祖母吧。毕竟,您感染了传染风寒,还是不要来的好。”
苏晚知,温金瑶已经开始恨上箬箬。连她感染传染病这种话都能随意编造出口。
箬箬吗,温金瑶笑,就该让她的小奴婢吃点苦头。
岐夫人于梦中挣扎。
金纱帘背后的卧榻上,美妇人额间细汗冒出。
最终她睁眼,惊道:“箬箬!”
第61章
却是一个清醒梦,岐夫人无法醒来。
她每一次睁眼,再一次睁眼......
这无尽循环,她像沉在水中的溺水者,无法挣脱这无边无际的梦魇控制。
她想到箬箬,想到那个曾经唤她祖母的女孩,想到她被她亲自下命丢进了乞丐窝。
她要醒来啊,她如果再不醒来,她可怜的囡囡该怎么办。
温金瑶进屋时,便看见卧榻上的岐夫人。岐夫人侧身在榻间,衣裙滑落,她似乎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皱着。
是做恶梦了吗?
温金瑶站在岐夫人面前,静静凝视。
末了她叹气,俯下身后,她靠在岐夫人耳边,嘴唇轻动间,她无声道:
“祖母,我发现苏晚姑姑真的很不听话,我发现,她竟然敢私藏那个小奴婢。
“她想求药,可怎么办,我就是不想让她得到啊。
“祖母,祖母,我已经叫人赶走了她。您醒来后大概也看不见她了吧。今日,明日,后日,再后日,您与她太亲密了。她不过也只是一个奴仆罢了。今日我帮了祖母。
温金瑶嘴唇勾起,于无声中,她拖长尾音:
“不用谢瑶瑶,不,客气。”
苏晚被往日向来尊重她的侍卫联手扔出了庭院。她趴在地上,怒目直视。
是了,这些人现在只认被岐夫人宠上天的小孙女温金瑶。
侍卫们拦在庭院门口,侍卫长背手道:
“苏姑姑,同为奴仆,您还是莫要冒犯主子。”
苏晚冷笑。她为何为奴仆,她只是一心为她与岐夫人之间的友谊而做了奴仆罢了。从小进宫,做公主伴读,长大后公主出嫁,她也跟随而去。
苏晚是岐国顶级世家的幼女,作为幺子,她的阿父阿母将她呵护至极长大,捧在手心生怕化了,换句话说,连她阿父阿母都不敢这么对她,她那有权有势的阿父阿母若知道苏晚如今遭受,会有多气愤,多痛心。
可侍卫长是大宁人,他不知苏晚与岐夫人之间的渊源,也不知岐夫人为何与苏晚要好如姐妹。他只知,温金瑶是公认的高贵主子。
远水终究解不了近急。
侍卫长垂眸看向苏晚的手臂,提醒道:
“苏姑姑的手该止血了呢,是奴婢,就该谨遵奴婢本分,不要去妄图奢想得到主子才能使的金贵伤药。您,可真是矫情。”这声“您”说得阴阳怪气。
苏晚低头看了眼手臂处不断渗血的白绷带,闭眼。
她早已忘记了自己受过伤,也忘记了是自己故意将自己割伤。明明她只是想救箬箬,想要那个好乖好乖的孩子继续留在这世上。
她想要那个没人在乎的箬箬活着,若能度过此劫,她就带她回到岐国去。她养着她,带她的小箬箬,吃每次只能可怜兮兮盯着温金瑶吃的好吃糕点,那些贵人们,才配吃的好吃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