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长见到苏晚眼睛睁开,见到她恨毒的眼神,不禁冷颤。这苏姑姑向来和善温婉,不知为何今日,倒是有些难缠的紧。
苏晚全身力气撑住手腕起身,泥沙覆在她的掌心。看着这双沾满泥污的手,她脑海中浮现一道影子,那只,带着白玉镯的芊芊玉手。
白玉之镯,与岐国传国玉玺用同样材质制成的白玉之镯。岐夫人就那样轻易给了李熏渺。
李熏渺对岐夫人来说一定是不同的。苏晚想,若岐夫人不愿见她,但岐夫人一定会见李熏渺。
见到李熏渺时,她正靠在窗边,不知在想些什么。苏晚走近上前,只跪下,跪在女子面前。
李熏渺转眸大惊,她蹲下身,意图将苏晚扶起。可却触碰到一手鲜红。
“苏晚姑姑为何如此?渺渺受不起。”
苏晚摇头,片刻对上李熏渺的眼睛。她哀道:“我想求您,一件事。”
李熏渺沉默:“您先起来再说。”
苏晚执着:“求您,去见岐夫人求一药。若不能求到。请您......偷到吧。”
偷字一出,李熏渺愣住,勾起她的回忆,她冷静后问:“苏姑姑想要什么药,为何要......偷?”
苏晚急切,她抓住李熏渺的手:“女郎,我需要一治疗发炎的宝药,寻常药已经不行,已经不行......”苏晚的语气隐隐开始带着哭腔。
“发炎药,不该求止血药吗?”李熏渺起身,先快步到檀木柜旁,匆匆翻找,拿出止血药粉和新的纱布。
她返回蹲下身,苏晚便任她拆开带血纱布,为她处理伤口。
“女郎,我需要岐夫人珍藏的发炎药,那个用蓝色小瓷瓶装着的,世间只此一瓶的宝药。我,需要,需要。”苏晚落泪。她无助地重复,她自己无所谓,可是时间让箬箬已经无法再等待。
看见执着无力的苏晚,李熏渺只说了一句:“岐夫人,会同意见我吗?”
“有您手中这只玉镯,就一定行。”苏晚注视她。
李熏渺道:“......好。但我还有些担忧,得再找个人一起。”
“找谁?”苏晚爬起来,问。
再次回到庭院,温金瑶听见人禀报,便出了这水榭楼阁。又见到了她厌恶的两人,苏晚同李熏渺。
李熏渺轻声道:“我想拜见岐夫人。”
温金瑶摇头,一脸认真答:“不行呢,祖母正在......”午睡。她话并未来得及说完,便见一挺拔清冷男子身影出现在李熏渺身后。
男子笑着,笑如狐狸,他默默看着温金瑶,让她不由后退一步。
是家主身边的谋臣......连山戚。
“她们不能进去吗,金瑶,小小姐?”连山戚一脸无辜,只这样好奇地问温金瑶。
“但她们会扰了祖母清梦。”温金瑶磕磕巴巴解释着。
“可家主说,让她们,进、去。”连山戚不再笑。
温金瑶默默攥紧衣袖,最终抬步,终是让开了道路。
进了庭院,连山戚走在前面,他转头问:“要寻什么药?”
苏晚详细为他描述药的模样,最终一同来到药瓶的存放处。
连山戚弯腰取出,笑着递给苏晚:“若被追问,就说是我拿的,我有九个脑袋,够砍。”
他很会开玩笑,苏晚真诚道谢,随后看向李熏渺。
“也多谢女郎。”
李熏渺摇头,与连山戚两人只目送苏晚着急离去的背影。
苏晚回到房间,看见床榻上埋在薄被里小小的一团,女童脸色苍白,却睡得极安静,却不动弹。
苏晚怀着勇气走近,她蹲下身,颤抖着,一点一点伸出手去触碰女童鼻息。
还好,还好,苏晚彻底松下一口气,整个肩膀下落......她的箬箬啊,等到了。
药粉被苏晚轻轻撒在箬箬柔软的手心。箬箬醒了,一双黑葡萄般闪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她望着苏晚。
“疼吗,箬箬。”
箬箬点头,依赖着苏晚,她小声说:“疼的,小晚,箬箬疼的。”
苏晚微笑。
“你以后跟着我好不好,我带你去一个比这里好千倍万倍的地方。会有很多人喜欢箬箬的。”我们,回岐国。
“箬箬跟着小晚。”女童烧还未退,烧得迷迷糊糊。她只是答着,她喜欢苏晚,她愿意跟着苏晚。
可上天却并未眷顾她们,箬箬刚睡着,苏晚的房门便被一脚踢开。是温金瑶派来的人。
他们双手架起苏晚,架起箬箬。把病弱的小女童硬生生从床上拖下来。
大堂之上,温金瑶一派家主继任者风范,抬手饮了一口茶,随后垂眸看向不远处地面跪着的苏晚与箬箬。
箬箬呀呀张口,高烧中,她努力睁开眼睛,想摸摸苏晚的脸。“小晚,箬箬坏,别要箬箬了。”
女童已经知道,金瑶小小姐是因为她才将苏晚也一起抓来。她不想连累对她很好,很好,很好的小晚。
金瑶小小姐说箬箬偷了东西。她逼箬箬承认,承认自己是个小偷。
苏晚被人压住,他们在苏晚的手指上套上竹夹,十根手指被竹块牢牢固定。他们想伤害苏晚。
温金瑶道:“说,你是个小偷,偷了我祖母的宝药。制作那药的医师已经离世,这药用一点,便少一点,你这种奴婢出身的小乞丐,怎么配用它,你这小奴婢,配吗?”
箬箬没骨气,苏晚双手十指通红,额头冒着大颗大颗冷汗。
箬箬说:“我是小偷,我是小偷,老天爷爷,听见了吗,箬箬是个小偷。”放了小晚,放了小晚,放了小晚好不好,箬箬是个讨人厌的小偷,放了小晚好不好。
箬箬只会哭,箬箬很没用,箬箬不配的是小晚的喜欢,放了小晚,放了小晚好不好。
“金瑶小小姐,您看,她已经承认自己是个小偷了,接下来?”
“接下来......”温金瑶目光转恨,“自然要惩治小偷啊,不然如何立威?!”
岐夫人在内堂,在梦魇中,也清晰地听见着温金瑶单方面的用刑审问。
岐夫人听见了箬箬的名字。
“我的囡囡,祖母的囡囡。”
无数次意图挣脱梦魇,无数次黑暗中循环。她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就此于睡梦中死亡,她只想真正见一眼自己拼尽性命也要护住的小孙女。
外堂声音张扬:“箬箬,你这个可怜又自卑的小偷。”
我的囡囡,老天爷,我后悔了,好后悔,好后悔,好后悔......一滴泪从岐夫人眼角流下。
这一次,岐夫人又睁开眼睛。她摔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不顾仪态奔向她的小孙女。
“祖母?”温金瑶看见岐夫人狼狈跑出,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62章
可岐夫人没理温金瑶,她奔过去,抱住瘦小的箬箬,将可怜的女童搂在怀中。
然后,她以一种极度冷漠的眼神,看向了温金瑶。
“祖,母?”温金瑶声音此刻微微上扬,似是不可思议。
箬箬挣扎,她望着岐夫人,祈求道:“夫人,快救小晚,快救箬箬的祖母。”
岐夫人整个人都在颤抖。她一个眼神过去,侍卫们害怕。正在受刑的苏晚便不再受控,瘫落在地。
箬箬继续挣扎,她想去小晚的怀抱,小晚现在好疼好疼,小晚需要她。
岐夫人却制住箬箬,她语气中竟带上些许哭腔:“箬箬,祖母在这里啊。”
岐夫人牵起箬箬的手,带着女童去抚上她的脸颊。岐夫人就着手蹭了蹭脸,她抬眸,笑得苦涩:
“你不要祖母了吗?你不叫我祖母了,你叫别人......祖、母?”岐夫人的尾音颤抖,无力感几乎把她压垮。
箬箬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用力推开了岐夫人。她爬到苏晚身边,用小小的身体支撑起苏晚。
“小晚,小晚,你说过,要带箬箬走,这里不好,箬箬很疼,小晚也很疼。箬箬讨厌这里,讨厌伤害小晚的地方。”女童话语随着抽泣断断续续。
苏晚看向远处不明神色的岐夫人。她调整姿势,勉强跪立,她将腿间铺散开的衣裙拂去,然后低头叩首。
“公主,好多好多年了。
“奴......想回家去了。”
她的语气诚恳,重重磕下一个头。
回家?回,家。
苏晚对着岐夫人一拜,二拜,三拜......箬箬在旁看着,也跟随跪下。
岐夫人没说话,大堂寂静一片。
很久,很久。
“小晚,你要回岐国?”岐夫人问,她嘴角带笑。她或许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可岐夫人笑容那样勉强,那样忧伤。她站立俯视,向来高傲的身姿,一双凤眸俯视苏晚,俯视苏晚旁侧的箬箬。她隐藏在暗处的心绪,却无人知有多狼狈。
“箬箬,你过来,过祖母这里来。”岐夫人沉声。
可这之间,堂中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啪!”
众人往声音方向看去,原是温金瑶手中的玉镯摔落,摔在了地上。之前在手腕处戴得好好的镯子,被温金瑶摘下来搓愣,在岐夫人向箬箬招手时,终是滚落在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