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端不是吝啬于表达自己需求的小孩，庄宓自己从前在这方面吃过亏，有了女儿之后就格外注意这一点。幸好，端端正如她期望的那样一天天长大，又或许是朱聿的基因也有稳定发挥，端端很乐于表达自己。
反应过来自己无意识间想起的人，庄宓强制压下心底不合时宜的震动，顺着女儿眼巴巴的眼神点了点头，语气温柔又笃定：“当然可以。这周末我们一块儿去挑一双新的运动鞋穿去比赛，怎么样？”
端端兴奋得脸都红了，振臂高呼：“妈妈万岁万万岁！”说完还嫌不够，撅着油亮亮的小嘴要给她献上爱的一吻。
庄宓忍笑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小人快要撅上天的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
看着女儿和好朋友手拉手一起蹦蹦跳跳地进了幼儿园，庄宓收回视线，开车去了工作室。
她和好友林檀一起开了一家旗袍店，几年时间过去，不说声名鹊起，现在每月的订单已经有了多到让庄宓感到吃力的趋势。
应该再招一些合适的人进来。
庄宓想着今天的工作，随手拿起抓夹盘起头发，一截细长的颈白得晃眼。
助理小童提着一大包东西进来，见她在，眼前一亮：“宓姐，张老板那边儿寄过来的新款面料，还有秦女士寄过来要求改尺寸的那件旗袍，我都取回来了。”
庄宓点头应好，随手递了一盒曲奇给她：“昨晚烤的，拿着当零嘴儿吧。”
小童嘿嘿一笑：“谢谢宓姐！”
她来这儿也有一年多了，早就不和庄宓她们假客气了，正好她还没吃早饭，接过之后就打开盒子准备尝一块儿，浓郁却不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小童拣了一块儿伯爵红茶曲奇往嘴里一塞，浓郁的黄油香和清甜的红茶香一瞬间爆开，她瞪大了眼，连忙往庄宓的方向比了个大拇指。
庄宓指了指桌上的布料，小童连忙捂住嘴，捧着曲奇盒子去了茶水间。
林檀提着咖啡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庄宓正埋在一堆布料间，背影伶仃，那些海潮似泛着粼粼华光的布料几乎要将她淹没。
看清女人眼底下的青影，林檀一下就收起了递过咖啡的动作：“你这样还那么拼干什么，到时候累趴下了怎么办？可别指望我给你带孩子啊！”
庄宓莞尔，伸手揉了揉僵直的颈：“秦女士那一单催得急，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提起大名鼎鼎的秦女士，林檀眉头皱了皱，视线转向一旁模特身上穿着的绿丝绒旗袍，下巴抬了抬：“又改？”
庄宓嗯了一声，林檀撇了撇嘴：“她自己婚前焦虑，要把咱们都传染个遍才高兴。”
桌上的手机蓦地响了起来。
庄宓拿起看了一眼，无奈道：“说曹操曹操到。”
林檀立刻扇了自己嘴巴一下，对着庄宓双手合十拜了拜。
庄宓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和客户对接这种事现在一般都是小童在处理，等客人到了工作室之后才是庄宓或者林檀和她们直接沟通，但这位秦女士格外难缠，放话要庄宓从头到尾跟进。
看在秦女士格外丰厚的订单数字上，庄宓表示一切好说。
看着她打电话，林檀和小童都不敢吱声，直到庄宓挂了电话，林檀凑上前去：“秦女士又有什么指示？”
庄宓抬起表看了看，快要一点了。
她手腕生得细，那截银色表带如同一条灵动小蛇蜿蜒盘在她腕间，冷感十足，更衬得骨肉亭匀，肤白若玉。
“她不放心这次修改之后的效果，不想又浪费时间返工，让我直接带着东西过去，有什么现场调整。”
可问题是秦女士住的地方位于A城郊外山上的富人区，从她们这儿过去，不算堵车一路顺利的话也得一个半小时。
林檀闭了闭眼，见庄宓动作利索地开始收拾东西，叮嘱道：“你要是忙不过来就给我发个消息，我去接端端。”
庄宓应了声好，小童连忙走过去帮着一起收拾，又拎起大包小包：“宓姐我帮你放后座去。”
庄宓抓紧时间又和林檀确认了几件今天需要敲定的事，这才脚步匆匆地往外赶。
……
能被秦女士选中暂居的地方果然不同凡响，庄宓在等保安和业主沟通录入车牌的间隙闭了闭眼，连续专注开了一个多小时车，眼底涌上的酸涩让她有些疲惫。
直到保安轻轻叩了叩车窗，微笑着表示她可以进去了，庄宓睁开还有些酸胀的眼，对着他颔首致谢。
来开门的女佣看见庄宓提着的大包小包，下意识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替她分担了些，还不忘对着坐在沙发上做指甲的秦女士轻声道：“大小姐，庄设计师到了。”
庄宓为她口中颇具复古风情的称呼感到些许尴尬。
“叫我庄宓就好，谢谢。”她接过另一个女佣递来的拖鞋，弯腰换上，腰线绷紧，远远望去像是一截浮动的春柳。
秦女士移开视线，再看自己新鲜出炉的美甲，皱了皱眉：“好丑。”
美甲师大气不敢出，表示可以再重新做一版。
秦女士垂着眼看着指甲，眉眼冷淡，美甲师很识趣地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东西走了。
临出门前还不忘递给庄宓一个同情的眼神。
下一个被折磨的就是她了。
庄宓硬是从她的背影里看出了几分喜气洋洋。
“庄大设计师，这里。”
秦女士歪斜在沙发上，对着她招了招手，刚做好的指甲上的钻石晃出一阵眩目的华彩。
庄宓闭了闭眼，再转过头去时已是一脸礼貌微笑。
庄宓正要拿出软尺重新量体，秦女士却示意女佣把茶摆到她面前：“不急，先喝口茶。我刚刚有了个新的想法，我想把回门宴上那套旗袍改一改……”
秦女士越说越觉得自己这次灵机一动得太妙了，看向庄宓，下巴微翘：“怎么样？我的想法不错吧？”
庄宓默默推算了下工期，想到下周五的亲子运动会和女儿期待的小脸，努力保持微笑：“……棒极了。”
秦女士一时兴致来了，拉着庄宓上楼试新调整过的旗袍，又让她帮自己参考婚宴和回门宴当天搭配的珠宝。
庄宓被一排排的璀璨高珠闪得眼花缭乱。
趁着秦女士兴致勃勃地转身试戴又一组珠宝的时候，庄宓抬起腕表看了看，已经快四点了。
金蛋花花幼儿园四点半放学，她肯定来不及赶回去接端端了。
偏偏秋姐这几天老家有事请假，庄宓只能麻烦林檀去接一下女儿。
林檀回消息回得很快，信誓旦旦保证让她安心应对秦女士，她一个人保准儿也能把端端伺候得舒舒服服。
庄宓笑了笑。
秦女士转过身的时候看见庄宓垂着眼，对着手机屏幕笑得一脸温柔，瓷白干净的脸庞上因为这阵笑意而添上了几分别致的动人之色，桃粉淡淡，玉质莹润，看着漂亮极了。
嗯，就是打扮得太简单了，不够有气势。
秦女士扫视半晌，终于挑出了刺。
“你待会儿约了人？”
冷不丁听秦女士这么问出声，庄宓把手机放回包里，摇了摇头：“没有。”
秦女士却突然对这个话题起了兴趣：“我新投资了一家餐厅，味道还不错，你要是不知道和男朋友去哪儿约会，那儿还不错，清净。”
庄宓早知道秦女士的思路异于常人，却不知道她居然能突然跳到这个话题上，脸庞上笑意淡淡：“我没有男朋友。”
秦女士有些惊讶，视线扫过那张近到咫尺也没能让她违心挑出不足的美貌脸庞，迟疑着开口：“……你是喜欢男人吧？”
怎么办，她的交际圈里好像没有好这一口的。
庄宓皱了皱眉，没有回答她有些冒昧的问题，把刚刚调整过的设计稿递给她：“您可以先看一下效果。”
等到秦女士终于点头，窗外已经落满暮色。
庄宓婉拒了秦女士让司机送她回家的提议，原本打算直接开车去接女儿，但想到今天没能去接她放学，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索性导航去了不远的一家花园餐厅。
之前她和林檀一起庆祝她二十五岁生日的时候去过一次，端端很喜欢吃餐厅的苹果克拉芙提。
才停稳车，手机蓦地一阵震动，庄宓拿起一看，略有些疲惫的脸上登时露出一个笑。
视频那头的小人知道自己马上就能吃到美味小甜点，兴奋得连连哇了好几声，对着镜头噗噗飞吻了好几下，大方展示舞姿隔空给在外打猎的妈妈加油，逗得坐在她身边的林檀哈哈大笑，庄宓也忍俊不禁，眉眼间都溢满柔和神采。
小女孩突然凑近，圆嘟嘟的小脸在镜头下像一张摊开的饼，即便角度刁钻，落在庄宓眼里，也依旧有着得天独厚的可爱。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我想你！”
庄宓的心都要为她融化了。
她专心和女儿说话，一时间没注意到身边走过的一群人里那道复杂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