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庄宓生出一种整个人都在他掌控之中的窒息感。
让人厌恶透顶。
庄宓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让他放开自己,余光却注意到一道小小身影正朝着她们飞快奔来,快到她来不及出声,端端就一头撞上了男人紧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腿。
朱聿下意识伸手掌住了小人冒着热气的脑袋,身体却顺着那股冲击波往下沉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隔着薄薄的衣衫,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与热度。
“你脸红什么?”朱聿点到为止,缓缓抬腰,一脸稀松平常。
语气和神情都很欠揍。
庄宓瞥了一眼在他掌心下不断挣扎的女儿,又气又心疼,伸手狠狠拍在他小臂上:“你快放开她!”
掌心下的小卷毛热腾腾的,带着陌生的柔软触感,像是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在他心间化开。
‘啪’的一声清脆闷响。
对朱聿而言不痛,却有微妙的痒意。
他松开了手。
重获自由的端端立刻抬起脸对他怒目而视,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是燃着两簇火苗。
眼睛又圆又亮。像她妈妈。
看着朱聿抬起手,庄宓心里一紧,连忙把叉腰的小人拉进自己怀里。
自觉有了依仗的小人说话的声音更大了。
“不许欺负我妈妈!”
朱聿垂下眼,语气认真:“我没有欺负她。”
顿了顿,他望了一眼面色紧绷的女人,语气幽幽:“是你妈妈在欺负我。”
庄宓抬头望了他一眼。
朱聿从她的眼神里明晃晃地读出四个大字——倒打一耙!
他的语气太笃定,端端一时有些糊涂,小手环住庄宓的胳膊,小脸紧绷:“骗子!”说完,她扭头催促庄宓摇人,“妈妈,让好叔叔抓走这个坏叔叔!”
头顶那道深幽的视线压得她呼吸都有些不畅,庄宓低头,摸了摸女儿炸毛的小脑袋,轻声道:“我们回家。”
家里最安全了,不会有坏叔叔。
端端点头,小手紧紧牵着妈妈,时不时回头看朱聿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安和警惕。
朱聿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不要跟上来。给我一点时间。”
庄宓脚步顿住,侧过脸,眼睫垂下,没有看他,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抵触与紧张。
朱聿默然。
直到进了单元门,庄宓才模糊地听到身后遥遥传来一个字。
他说好。
……
等把小人哄睡着之后,庄宓站在窗口往外望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暑气被夜风吹得稀薄,深得发碧的树丛也被吹得哗啦作响,空气里除了各家饭后闲谈的烟火气还有淡淡的土腥味渐渐漫开。
要下雨了。
她们家的楼层并不高,三楼窗外簇拥着大片树景,端端很喜欢拉一把椅子坐在窗边看云、看鸟。
庄宓推开窗,那道沉默的峻拔身影清晰地落在她眼底。
似是察觉到什么,男人忽然抬起头,视线直直劈开朦胧的夜色,迎上了她。
庄宓心头一跳,下意识躲开了他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但她又很清楚,一时的逃避没有用。
他已经发现了端端的存在。他还记恨着当年她提分手的事。
想起朱聿脱口而出的‘她甩了他’的话,庄宓哑然,又觉得好笑。
他就是这样,爱与恨都比普通人要炽热浓烈。作为曾经彼此最亲密的人,庄宓享受过他像是火山爆发一样汹涌而真挚的爱意,但到了现在,她只觉得困扰。
怎么样才能让他放手?
庄宓背靠着墙,视线无意识地落在床上熟睡的女儿身上,看着她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乱糟糟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不管朱聿怎么发疯胡搅蛮缠,她都不会让步。
端端绝不能离开她……她也离不开端端。
鼻尖忽然闯入湿润的水汽,有雨珠大颗大颗砸落的声音传来,庄宓的心神才分出去一丝给站在楼下等待的人,很快又被床上小人哼哼唧唧的动静给盖了过去。
“妈妈……”
她被突然的雨声吵醒了。
庄宓把女儿搂在怀里轻轻哄着,怀抱被这个热烘烘的小肉包填满,外面风雨飘摇,她心里沉甸甸的,安定又温暖。
至于朱聿?
他又不是傻子,自己知道躲雨。
这么一想,庄宓心安理得地抱着女儿又躺下了。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风雨声还没有停歇的趋势,吹得垂下的百叶帘也跟着啪嗒作响。
他应该走了吧。
有风吹进房间里,丝丝棉棉的凉意攀上她细瘦的手腕,庄宓拿了一件外套披在肩上,犹豫了下,还是走去窗边看了一眼。
那道峻拔身影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像一座石像,固执地望向他认定的方向。
庄宓抿了抿唇。
苦肉计?
按照朱聿的性格……应该会直接上楼把门拍得震天响,咬牙切齿找她要一个说法。
他接受不了被她忽略,恨不得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存在。
那样强势、霸道、不容拒绝。
那样近乎窒息的生活她过了四年。实在是过够了。
朱聿一直抬头望着那道拉着小碎花帘的窗户。
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消失又出现。他的心也跟着攀上峰顶,又急速坠落。
这样反复无常的折磨于他而言却是求之不得的馈赠。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定,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只存在于他脑海里的短暂美梦。
身形高大的男人垂下眼,冰冷的雨丝成线般砸在他身上,明明是在淋雨,他心头却涌动着一股陌生而澎湃的滚烫。
朱聿心底蓦地升起一股奇异而急切的猜想——她并不是像她说的那样讨厌他。
小卷毛就是最好的答案——他们的女儿,她与他共同的血脉延续。
他们之间有了永远都无法真正割断的链接。
仅仅是意识到这一点,他就觉得心潮澎湃,浑身发烫。
或许是温度升得太快了,他的思绪也跟着变得迟缓,直到那道淡淡香气飘至他面前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垂下眼去,视线落在她紧皱的眉间。
“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吧。”要不是怕他晕倒在楼下又牵扯到她,庄宓可不愿意下来。
“伞给你,毛巾是新的。”庄宓知道这个人的臭毛病有多多。
朱聿看着她朝他伸来的手,手腕细白,在这昏蒙夜色下晃眼得他双眼发涩。
见他默默站着,半晌没有回应,庄宓失了耐心,一把把雨伞和毛巾塞到他怀里,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一只湿漉漉的大手紧紧扣住。
那双漂亮的眼睛再度盛满他的身影。
朱聿在她带着几分火气的瞪视下缓慢地眨了眨眼,感受着那股久违的干渴灼烧着他的咽喉,下意识道:“……我有些渴。”
庄宓下巴微抬,朱聿顺着她的指示也抬了抬头。
“不是在下雨吗?张嘴直接喝就是了。”
朱聿沉默了一下:“我想喝热水。”顿了顿,他又飞快补充,“……要喝你烧的热水。”
庄宓用力甩开他的手,径直往回走,用行动回答他——不可能!
身后却飘来一阵幽幽的声音。
“你走吧,反正我不走,淋雨淋到晕过去也不走。到时候那些保安和热心大妈来扶我,我也不走。”
话里话外的威胁之意直白得让人生气。
庄宓脚步生生一顿。
朱聿要真在这儿发疯,她和端端以后出入都少不得沐浴一些古里古怪的目光……
庄宓闭了闭眼。
“……喝了快点走。”
朱聿脸上露出一个计谋得逞,心满意足的笑。
他忽然想通了。如果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四年前那场让他心神剧痛的分别终有一日会再度降临。哪怕有孩子,他们之间也绝不会有重归于好的可能。
烈女怕缠郎。他连小三都当得,有什么放不下的?
死缠烂打而已,就是要他跪在楼底下一天一夜才能换她一个眼神,朱聿也会毫不犹豫地照做不误。
朱聿如愿跟在庄宓后面进了家门。
庄宓命令他停在玄关区:“没你穿的拖鞋。等着。”
朱聿嗯了一声:“我不进去,就在这儿等你。”
没有男人穿的拖鞋。她在电话里叫的宝贝只可能是她们的女儿。
朱聿嘴角微翘。
语气温和,甚至透出几分小心翼翼,和她记忆里那个动辄不高兴的人截然相反。
庄宓不解,淋了一场雨,是把他的脑子淋坏了?怎么突然就通人性了?
或许是庄宓眼神里的疑惑太明显,朱聿轻咳一声:“我刚刚想通了,毕竟为人父母,得给孩子做一个好的表率。我会改的。”
庄宓不理他,朱聿自顾自地继续往下去,语气诚恳,眼神却深幽得吓人,透着一股要把她拆吃入腹的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