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难为_降噪丸子头【完结+番外】(16)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不知何时落下的淅沥雨声悄然回荡,寒风四起,这座本就令人心生寒意的宫室此时更是冷得像是冰凿雪刻的一般。

  她一连说了三个不想,那双平时总是显得温柔多情的眼被冲洗得格外澄明,因此在话音落下之余,她眼瞳里含着的情绪遮无可遮,朱聿看得分明——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抵触,包括他。

  或者说,尤其是他。

  这个认知如同轰轰泼下的暴雨,猝不及防地把他浇得浑身湿透。

  如铁钳一般桎梏着她的那双手缓缓松开。

  庄宓紧紧绷着的心弦并没有因为这个发现而松懈,她垂下眼,眨去眼底的酸涩,从他腿上站了起来。

  那副谨慎到连他一片衣角都不愿沾染的模样落在朱聿眼中,刺得他脑中飞快闪过一丝尖锐又剧烈的疼痛,下意识伸出手,拉住了那道就快要离他而去的身影。

  “孤允许你走了么?”

  庄宓猝不及防地又重新跌坐在他腿上,腰不小心撞上扶手,痛得她下意识皱起眉,面庞微白。

  她的隐忍被朱聿看在眼里,他想要抚摸她面颊的手顿在半空,忽然就失了兴趣。

  那个八宝提盒猝然闯入他余光。

  一阵令人心悸的碰撞声传来,庄宓抬起头,看见八宝提盒歪倒在桌案上,那碗红参鸡汤也跟着倾倒,汤水飞快泄出,很快就将桌案上摆着的奏疏文纸都洇湿了。

  “孤不想看见你。”

  “出去。”

  庄宓拿出手绢,正想着补救一番,听到这阵寒意透彻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她走了。

  那张鹅黄色的手绢像一团云,轻飘飘地落在了他脚边。

  朱聿抬起眼,看着她转身就走,毫不犹豫。仿佛被她落在身后的,都是她抛下不要的东西。

  重物落地的声音突然砸响,伴随着瓷器彻底破裂的清脆响声,吓得人心里一紧。

  庄宓步伐未停。

  殿外正在交谈的人动作却是一顿。

  老内官有些为难地看向面前神采飞扬的英气女郎:“晋王殿下,不是奴不为您通报,陛下和贵妃独处,不喜有人打扰。”

  朱危月挑起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他真的纳了南朝女?还青天白日的就厮混上了?”

  老内官保持微笑。

  那副微妙的神态没能持续多久,他们就听到殿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朱危月挑眉,白日宣……都不说了,怎么还玩得这样激烈。

  玩味的心思才起,朱危月就见殿门被人从内打开,一个华容婀娜的女郎走了出来。

  长得挺漂亮,就是脸有些白,眉也皱着。

  哎呀呀,玩得过火了吧。

  朱危月下意识朝她的方向挪了一步,当人险些摔倒时挑了挑眉,顺手扶了一把。

  老内官正为刚刚那阵动静心惊,见状更暗道不好,陛下又发病了?控制不住自个儿伤了贵妃?

  玉荷一个箭步冲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朱危月怀里把庄宓扶了出来,低声和她介绍:“娘娘,这位是晋王殿下。”

  庄宓原本有些浑沌的神思忽地一明。

  她知道这个人。

  晋王朱危月。

  北国,乃至天下林立的王朝政权中唯一一位女性王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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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庄宓站直了,认真向她行了一礼:“多谢殿下。”

  声音也很好听。

  朱危月怜香惜玉地摆了摆手:“小事。”

  紫宸殿外不是个交谈的好地方,朱危月看出她的不对劲,神色微顿,觉得自己刚刚怕是想歪了。

  一场意外的交谈匆匆结束。

  玉荷她们陪着庄宓回去了,老内官朝着殿内望了一眼:“殿下,您里边儿请吧。”

  朱危月翻了个白眼,朱聿此时心情想必不甚美妙,她吃饱了撑得往火药桶子面前凑?

  她转身就走。

  老内官站在殿外,踌躇不前,一股不祥的预感盘旋在他心头。

  他这会儿觉得小太子应当要迟来一会儿了。

  ……

  玉荷看出庄宓神色有些不对劲,联想到今日在紫宸殿外听到的那阵动静,心里更是慌乱。

  等到看见庄宓腰间那片可怖的青紫时,玉荷满心的忧虑都化作了心疼。

  陛下真是的,再怎么生气,也不能对贵妃动手啊!

  玉荷她们都为庄宓鸣不平,朱聿连着几日没有回温室殿,她们也乐得轻松,一门心思哄庄宓展颜。

  今日雪停得早,天晴云淡,庄宓一鼓作气续完了停滞了一段时日的琴谱,玉荷她们在一旁看得心痒痒,但又不敢在温室殿听贵妃弹琴奏乐。

  虽然陛下与贵妃尚未和好,但万一呢?

  她们怀疑陛下甚至连他自己发出的呼吸声都感觉厌烦,自然不敢在温室殿听庄宓抚琴。

  看着面露难色又难掩期待之色的宫人们,庄宓带着她们来到先前那处正对着梅林的八角亭,没让玉荷她们动手,她一路抱着那把从金陵带来的焦尾琴,琴身颇有些分量,庄宓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累,面若桃花,眸光盈然。

  歌舞、书画、女红、厨艺,乃至床帏秘法……她被要求精通的东西有许多,但只有琴律这一样是她真心喜欢的。

  看着贵妃端坐在琴前,凝眉闭目,纤纤细指一拨,琴音泠泠,清越悠远,宫人们连呼吸声都放轻了,那阵从容宛转的琴音让她们不由自主地摒弃了嘈杂的心绪,只一心一意沉醉在越发疏越的琴音之中。

  是以当同样被那阵琴音吸引而来的朱聿和朱危月来到亭外时,众人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朱危月立在石阶下,微微仰头,眯眼看向那道柔美似皎月的侧颜,瞥了朱聿一眼:“能做掌上舞,能抚北国琴,看来传言不虚……不过你听得懂吗?”

  朱聿不语,和煦的天光落在那张俊美张扬的脸庞上,落下阴沉沉的深邃阴影,他对朱危月的挤兑恍然不觉,视线直直落在庄宓身上,又听朱危月继续道:“看你这幅姿态,人家平时没少弹琴哄你开心吧?陛下可真有福气。”

  朱聿下颌微抬,做出‘这还用说’的理所当然之态。

  耳廓被那阵皎然寒月般的琴音一刮,朱聿并没能像那群宫人一样感到平和宁静,反倒像是一阵火油迎头浇下,烧得他口舌发燥。

  他几日没去见她,呵,她倒是好雅兴。

  朱聿心里不痛快,于是他也要人陪着他不痛快。

  他瞥了一眼朱危月,淡淡道:“噢,那人的忌日又要到了吧?届时孤多派几个善音律的美男子陪着王姑前去给他扫墓祭拜,他九泉之下得知王姑多年以来还记挂着他,定然高兴。”

  朱聿面无表情地说完这番贴心之语,没管朱危月骤然变臭的脸色,拾级而上,玉荷率先发现不对,连忙上前提醒。

  有些时日没有碰琴了,今日难得来了状态,庄宓弹得入神,玉荷焦急的轻声提醒并没能惊醒她,直至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落在她肩上,庄宓后腰倏地一酥,那道仿佛能够荡涤人心的泠泠琴音才戛然而止。

  “……陛下?”

  朱聿看着她微蹙的眉尖,站着没动,那只落在她肩头的手却缓缓下滑,掌住了她的腰。

  她腰间的淤青淡了许多,但被他这么一碰,庄宓还是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握着她腰肢的那股力道倏然加剧。

  庄宓眉间褶皱微深,怀疑是不是她刚刚弹琴吵到他了,新仇旧恨一起,他发作起来恨不得掐死她。

  朱危月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看着朱聿紧紧把人揽在身边,恨不得半分缝隙都不见的样子,冷哼一声:“陛下不为我引见一番?”

  庄宓视线转向她。

  她肤色微深,细眉长眼,朱红嘴唇仿若天生带笑。并没有像时下贵妇人一般打扮,也没有刻意做男子打扮,一身窄袖胡服,英姿飒爽,乌黑浓密的发髻上戴着一顶光华璀璨的紫金莲花冠,腰间蹀躞带上挂着几个香囊,半点儿不显累赘不说,更衬得她身段高挑修长,很有几分翩翩风流。

  正是朱危月。

  庄宓想起前几日玉荷私下提醒她的话。

  这几日朱聿不曾踏足温室殿,宫人们忧心之余,却也不免松快了些,因此玉荷她们在殿内侍奉时渐渐也敢和她说笑逗趣儿。

  朱聿时常被人诟病暴虐无道,其中饱受抨击的一点正在于他将自己的皇姑,当时还是晋城长公主的朱危月封为食邑万户、可掌军出征的一品亲王。

  此举称为举世哗然也不为过。连当时被管束得极紧的庄宓都在她的乳母、师长嘴里听到了零丁之言。

  一个女人,怎么可以统率三军,持刀上阵?而且她竟然真的越过了重重关卡,立下了让寻常男子也难以企及的战功。

  乳母余光瞥见庄宓竟然悄悄躲在她们身后,不知听了多少,心下慌乱,连忙找补了一番不说,又拉着庄宓谆谆教导了许久,生怕她被教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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