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难为_降噪丸子头【完结+番外】(45)

  朱聿疾步走进温室殿,推开尘封许久的殿门,大片天光争先恐后地涌入,明与暗的边界中无声飘动着许多浮尘。

  没有她抚琴的声音、没有她画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没有那群聒噪的宫人缠着她娘娘长娘娘短的声音……

  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像是被投入水面的石子,一圈又一圈地回荡在这座寂静的宫室里。

  自从……她走了之后,朱聿再也没在温室殿过夜。

  他脚步微沉,像是不知何时被人套上了重逾千均的铁索,一步又一步地走过曾经这间他无比熟悉的宫室。

  空空荡荡,满室寂寥。

  那些她添置的东西都不见了,殿内空空如也,找不出一丝一毫她曾存在过的痕迹。

  他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朱聿闭了闭眼,怒声道:“人呢?都滚出来!”

  玉荷等人被发配去行宫替故去的皇后守灵之后就再也没能回来,眼看着朱聿俨然一副此生不肯再踏进温室殿一步的架势,老内官只能叮嘱剩下的宫人内侍们勤快些,多多洒扫,别让宫室失了人气儿破败下去。

  这会儿听到陛下传召,宫人们诚惶诚恐地跪下,屏气凝神。

  “她的东西呢?拿出来。”

  陛下语气阴沉,像是觉得她们故意贪污了娘娘的东西似的。

  宫人们很委屈,分明是上回陛下饮酒醉了之后又发疯,命令她们把娘娘的东西尽数收起来,丢到最偏远的库房去。

  她们照做而已,怎么这回又要被骂!

  但面对脾性越发阴晴不定的陛下,宫人们缩着脖子不敢吱声,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珠玉衣物、家具摆件一一归位。好在这件事她们做过许多次,驾轻就熟,没一会儿就弄好了。

  温室殿又回到了三年前的样子。

  庭下一排凤尾竹长得挺拔,映在梳妆镜前的纱窗上,一片浓绿。明媚的光影落在东隔间窗下,那张紫檀木的琴桌上摆着一张长琴,不远处她素日常用的书本、画绢、绣篓……

  一切如旧,只是不见她。

  朱聿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自暴自弃地任由自己沉浸在过去欢愉的浮梦幻境之中。

  三年的光影都凝滞在此刻。

  朱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见她正在坐在窗前的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玉篦,一头如山间云雾的长发柔顺地逶迤在她胸前、肩后。仿佛是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笑靥如花,明珠生晕,声音柔和得像是醺人欲醉的春夜晚风。

  她笑着唤他夫君,又向他伸出手。

  朱聿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步,她柔软的笑靥却如水中镜花,消逝无影。

  见陛下沉默地站在原地,仿佛是看得痴了,入了神,宫人们不敢打扰他,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照进屋子里的天光渐渐变得暗淡,阴影将他吞噬得更深,朱聿才动了动僵直的躯体,径直走向书桌。

  他看起来对这一切都烂熟于心,不一会儿就抽出了他此行的目的——一本画册。

  朱聿眼神微厉,翻开画册的动作却又透露着几分笨拙的小心。这些纸页薄得不行,他从前扯坏过几张。

  与那些冷冰冰、死气沉沉的家具不同,这是她留下为数不多的,属于她的东西。

  那些笔墨秀润、画法精妙的图景一一翻过他眼底,终于翻到那一页,朱聿屏住呼吸,用力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低头望去。

  纸上绘着几丛杏花,细白杏花怒放争胜,繁花密蕊,杏枝虬曲,几只萤虫翩跹其中,栩栩欲飞。朱聿的视线却死死落在丛叶旁的几枝小花身上。

  眼前一阵模糊,朱聿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这是什么花?又小又丑。”

  她一直伏在案前画画,背影清冷,仿佛他这个人的存在对她来说无足轻重。朱聿臭着脸从罗汉床上起身,站在她身后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准了切入点,声音凉凉的,含着几分不难发现的幽怨。

  庄宓停下笔,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手腕处的疼痛,她轻轻甩了甩手,还想再捏一捏泛着酸的腕子,手却被朱聿捉了过去。

  他那双手拿惯了刀剑长枪,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揉下的力道不轻不重,正正好。

  庄宓舒服得微微眯起眼睛,十分受用。

  于是她决定不与朱聿计较,笑意盈盈地和他解释:“这花叫做地兰,瞧着不起眼,花汁草叶却是甜的,能够止渴填腹。我觉得它很好。”

  朱聿看着她微微迷蒙的眼,哼了一声,人在他腿上坐着,和他说着话,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他冷不丁发问:“你觉得是我好,还是那个丑花好?”

  这二者有什么比较的必要么?

  庄宓嗔了他一眼,无奈朱聿就是要她给出一个答案,又使出了诸般手段,闹得庄宓鬓发散乱、面颊飞红,她求饶般点头:“自然是夫君更好、最好,世上第一好。满意了?”

  若没有后半句,朱聿可能会就此打住。

  眼看着他又要压下来,庄宓急中生智,转而说起她偏爱地兰的缘由。

  她离家出走那日,身上什么银钱都没带,有人想要骗取她身上的璎珞首饰,吓得她慌不择路,跑进了山里。

  她又饥又怕,试着自己找东西吃,转悠了半天,吃了一嘴苦的涩的,才终于找到了可以入口的地兰。之后她偶然又摘了几朵地兰回去,试图种在房前,却被当时的嬷嬷训了一顿。

  她们说她应当喜欢牡丹、玉兰这样高雅珍奇的花卉,那些低贱到泥地里都不带多看一眼的花儿养来也无用。

  小小的庄宓绷紧了脸,觉得是她们见识不够多,不知道地兰是比牡丹玉兰还要实用的花。

  “所以它才不是什么丑花,是很有用的东西。”

  朱聿低下头,吻她温热的面颊:“放心吧,以后我不会再让你有吃那等丑花果腹的机会。”

  庄宓:……简直和这人说不通!

  顿了顿,朱聿突发奇想:“你真那么喜欢丑花?我让人移一些过来,就种在温室殿前,如何?”

  他语气颇认真,倒是庄宓愣了愣,慢慢摇了摇头:“不必了,地兰性喜湿润潮热……它们在北国活不下去。”

  听她这么说,朱聿只能作罢。

  那些不可能出现在北国、出现在他眼前的花,此时却在那件嫁衣上开得鲜妍灿烂,一簇簇地团在牡丹兰草身边,寻常人看时自然而然地会将视线放在更加华美夺目的凤鸟牡丹身上,哪会在意那些用做陪衬的小花。

  但恐怕庄宓自己都不知道,朱聿翻过她的画册千百次,每一页画了什么、细节如何,他烂熟于心。

  他记得她说过,地兰是山野里十分常见的东西,只是她误打误撞地才发现花里的奥妙。

  但其他人会像她这样偏爱那样随处可见的小花丑花么?也会在绘制那样吉祥福瑞的百花图时下意识添上地兰的身影么?

  朱聿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殿里很安静,甚至连风拂过那些帷幔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绸缎制成的外衫在他手里被蜷成扭曲的弧度,密密的金丝银线相互摩挲着,发出低低的哀鸣,裂帛声一寸寸崩开,恰如他此时狂乱的心绪。

  那个猜测又一次浮现——她还活着。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庄宓……”

  他低喃。

  “你还活着。活得很好,很快活,是不是?”

  胸廓下的那颗心胀得发痛,令他欲狂。

  他像是失去意识一般,嘴里不断呼喊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咬牙切齿,又忽而大笑出声。

  那件外衫上繁花似锦,那几枝地兰本该做好陪衬,并不起眼——偏偏第一眼闯入他视线的是它。

  这也是一种缘分天定,不是么?

  她注定要回到他身边。即便她再不情愿,也躲不过,逃不掉。

  动静传到殿外,宫人们对视一眼,都觉得鸡皮疙瘩滚了一身。

  是否鳏夫当得久了,人的心智也会越发失常?

  ……

  庄宓不知道自己因为几枝地兰露出了马脚,她仰头看了看天色,总觉得风雨欲来。

  嗯,该收衣服了。

  她们搬走的日子近在眼前,秋娘想着趁天气好,将箱笼里的那些铺盖被褥拿出来晒一晒,自个儿又出门准备采买一些路上能用到的东西。

  没成想才半天过去就变了天,骤来的狂风将榴树枝叶吹得哗啦作响。

  庄宓将被褥从长绳上取了下来,正要进屋,却听得一阵敲门声砰砰响起,声音又大又急,在屋里睡觉的端端听到动静立刻顶着一头小卷毛跑了出来,看到庄宓好端端地站在那儿她才安心,圆肚皮重又鼓了起来。

  敲门声还在持续,庄宓看了一眼女儿睡得凌乱的卷毛,皱了皱眉,把被褥放在一边,走过去抱起女儿,鼻尖蹭了蹭她睡得发暖发红的脸,安抚了一阵,让她进屋里待着。

  她语气认真,却不严肃,端端看了看她,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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