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难为_降噪丸子头【完结+番外】(48)

  微风拂过,榴树丰茂翠绿的叶子簌簌作响,漏下的光影洒在母女二人身上,笑靥柔软、神情轻快。

  他在梦中都不敢想象的,这般美好,甚至可以称之为圆满的画面,就这样出现他眼前。

  朱聿踌躇几瞬,还是上前,举起手里被他攥得皱皱巴巴的油纸包:“给你吃。”说完,他又飞快补充,“这是你阿娘同意了,你不认识的人给你吃的东西还是不能接过去就吃,听懂了吗?”

  庄宓横他一眼。她什么时候同意了?

  端端双手环着庄宓的脖子,面颊紧紧贴着她颈前的一片雪白,自觉有了底气,大声道:“我不吃你的东西!你才不是我阿耶!”

  小人很记仇,这个很高的人不仅刚刚吓她和阿娘,还要骗她叫他阿耶。

  想起阿娘和她讲过的那些故事,端端愈发激动:“我阿耶是个大英雄,很厉害……很厉害!”

  到底她年纪还小,激动起来脑瓜子就有些不灵光,说来说去就是那几个字。

  朱聿听得一阵神清气爽,看向庄宓,似笑非笑。

  又骗他。

  不是说没和女儿提起过他?

  见朱聿还没有被她吓退,端端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我阿耶一直在天上飞,所以才没有来!等他来了,他、他会打你屁股!”

  端端看过隔壁家的孙子石蛋吃过一顿竹笋炒肉,心有余悸,当夜做梦的时候耳边都是石蛋上蹿下跳哭爹喊娘的声音,至此对打屁股这件事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朱聿眼角眉梢的那点儿神气顿时垮掉。

  “在天上飞?”他重复了一遍,见小人忙不迭地点头,肉嘟嘟的面颊一颤一颤,他忍住捏上去的冲动,视线转向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的庄宓,气急反笑,“庄宓,你怎么不说我在地上爬,在水里游?”

  他语气好凶。

  端端磨牙,时刻准备再咬他一口。

  “秋娘,你领着她去屋子里玩儿吧,我有些事想和他单独谈一谈。”

  秋娘还沉浸在端端的亲生父亲死而复生的震惊中,闻言下意识点了点头:“嗳,好。”

  “阿娘晚些时候给你做雪梨羹,这会儿先和秋娘进去玩会儿,好吗?”

  她对每一个人都这样和风细雨。

  唯独对他冷酷无情,视若敝屣。

  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秋娘被这阵冷凝到快要结霜的氛围吓得大气不敢喘,低着头从朱聿身边走过,却见几个油纸包突然递到自己眼前。

  “给她吃。”

  秋娘接过,牵着小人的手进了屋。

  听得那阵关门声在背后轻轻响起,庄宓闭了闭眼,等那阵酸涩感淡去,复又睁开时,朱聿的脸近在咫尺,幽深眼瞳里清晰地倒映出她的模样,吓得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一只有力的手横过她腰间,将她拉了回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几近于无。

  贴近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震了一下。

  久别的爱侣,暌违的拥抱。

  庄宓别过脸,尽量忽视那道如狼似虎的视线,眉头微颦:“谈话而已,不必靠这么近。”

  朱聿嗤了一声:“抱过多少次,亲过多少次,孩子都满地跑了……你现在和我谈分寸,有必要?”

  庄宓面颊微微发烫,手掌默默攥紧成拳,学着他的样子冷冷地顶回去:“和你肌肤相亲的人早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说着,她想要挣开他的束缚,无奈却被腰间倏然收紧的手逼得又往前一步,眼睫凌乱地扫过他高挺的鼻梁。

  “没有关系?庄宓,你再说一遍,我们之间有没有关系?”

  朱聿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又急又沉,仿佛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怒意深沉。

  “没有。没有。没有。”她一连说了许多个没有,对上他沉郁的视线,她甚至笑了起来,语意凉薄,“你再问千次万次,我给到的也是一样的答案。”

  她紧紧靠在他怀抱里的身躯是那样柔软,起伏呼吸间都带着芬芳香气,可为什么她说出来的话那样决然无情?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抱着的是一捧来自山巅终年不化的霜雪,捂不热,也带不走。

  下巴被人捏着托起,庄宓垂下眼,不想看他,耳边却倏然响起一声暴喝:“看着我!”

  这种时候,庄宓还能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先前的想法——端端果然是随了他。嗓门都大。

  她漫不经心的样子落在朱聿眼中,更是刺目的痛。

  “你不惜假死遁走,生下孩子,在这种小地方蹉跎余生、清贫度日,也乐在其中么?”

  朱聿环视一圈小院,榴树翠浓,绿荫婆娑,树后的那面墙攀着大片大片的茉莉,花萼娇小,竞相吐芳。厨房窗下的墙上挂着不少晒好的菜干、辣椒,旁边的水井上放着一大块儿石头,干干净净,不见一点儿潮润青苔。

  他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讥讽,庄宓笑了:“是,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好到我做梦都能笑醒。”

  “这几年是我一生之中,过得最轻松、最能让我感受到幸福的日子。没有贵不可言的命格诅咒、没有那些繁重得让我喘不过气的课程、没有对我假意利用中还有几分真心的家人,没有动辄发脾气,让我胆战心惊、害怕随时会被处死的陛下……我过得很开心。”

  或许已经知道等待她的必然是一条思路,她现在无所顾忌,只觉一阵轻松。

  “你要如何处置我,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她闭上眼,俨然一副从容赴死的模样,朱聿死死盯着她,眼眶胀痛,有什么东西快要坠落,他阻止不了。

  也没有力气阻止。

  心口像是豁开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啸着往里面钻去,一片悲凄萧瑟。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一直感觉到痛苦么?”

  从前的耳鬓厮磨、你侬我侬……都是他一人幻想出来的么?

  庄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他发红的眼、微颤的唇。

  他这模样,竟然有几分可怜。好像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却还要强撑,做出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恐吓来人,企图守住最后的期冀。

  她轻轻点了点头,柔软细腻的肌肤摩挲过他掌心,承认得很痛快:“是,时势所迫,虚以委蛇。仅此而已。”

  她就用那样轻飘飘的八个字说尽他们从前的一切。

  柔软的,却又锐不可挡的刀锋直直插入他心口。

  有滚烫的、不成形的水液顺着虎口,沾湿了她的下颌。

  庄宓浑身一颤。

  那阵钳制着她的力道突然消失了。

  “你是想激怒我,一心求死,是么?”

  “我偏不如你的愿。”

  “庄宓,我要你活着。活着承受我的报复。”

  “劝你歇下自裁或是再逃一次的心思。你的女儿、刚刚那个女人,还有远在北城的金薇、玉荷……那么多人,性命只在你一念之间。”

  说完,他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散落在地的木门残骸被他踩得嘎吱作响,发出不堪重负的可怜声音。

  很快又归于沉寂。

  夏日风燥,悠悠吹过,庄宓却只觉得浑身发凉。

  身后传来开门的动静。

  秋娘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低声道:“端端被我哄睡了……娘子,这……”

  她显然揣了一肚子糊涂,庄宓轻轻摇了摇头,让她去找人重新安一扇门,秋娘愣住:“咱们不走了吗?”

  娘子早早告诉过她,孙澜臣此人不可信,她们更不可能真的听从他的安排坐上马车前往邻近的州府。她们已经有了打算,等孙澜臣被困暂难脱身,她们就借机先去乡下躲一段时日,等时局安稳些,再另找长居的去处。

  庄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短时间内怕是走不了了。”

  她垂着眼,却掩不住满目疲乏。秋娘就是有再多话想问,也舍不得在这时候难为她了。

  秋娘很快找来了匠人,一伙人乒乒乓乓地拆下残破的木门,换上新的。动静有些大,趴在竹簟上睡得香沉的小人动了动手脚,翻了个身,粉嘟嘟的面颊上印着道道竹印,她无知无觉,呼呼大睡。

  庄宓坐在床榻边,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天真睡颜,一阵后怕。

  她先前怎么会生出丢下端端,独自赴死的决心?太傻了。

  朱聿很懂得怎么折磨人,钝刀子割肉,让她终日惶惶。这种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恐惧正是他想让她经受的。

  庄宓弯腰,脸埋在女儿圆凸的肚子上,轻轻闭上眼。

  这段时日她先是连夜赶制画稿,和一群绣娘赶工缝制嫁衣,之后又是一番折腾,好不容易等到今日,只等着顺利离开青州,所有的平静与期冀都被被朱聿那一脚踹得粉碎。

  “阿娘……”小人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庄宓眨了眨眼,拂落眼角的泪珠,温柔地应了一声,伸手理了理她睡得越发狂野的小卷毛:“阿娘在这里,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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