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意外望进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瞳里。
庄宓立刻错开视线。
那道脚步声渐渐走远,庄宓慢慢松开紧绷的肩,想起刚刚那一眼。
男人眉眼深邃,英俊斐然,只是右颊一道鲜红掌印分外瞩目。
庄宓故意没提醒他,一想到待会儿他的属下都能看到他这副尊容,她心底总算舒服了些。
让他嘴贱,活该。
一声清脆的口哨声响,什伐乌踏着迅捷的步伐进了巷子,朱聿翻身上马,余光忽然瞥到仍然躺在墙角下睁着眼一动不动的孙澜臣。
想到他刚刚拉着庄宓不放的样子,朱聿心头火起,利落下马,大步走了过去。
孙澜臣被他那一针扎得神志清醒,身体却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个煞神似的男人朝自己走来。
牵挂着那个圆脸小人,朱聿决定速战速决,冷笑着踩上孙澜臣瘫软在旁的右手,特制的长靴有着堪比金石的硬度,碾过他右手时,发出的骨裂声更是无比动听。
“贱狗,便宜你了。”
时间吃紧,朱聿抬起脚,转身离去。
等到孙家的人察觉到不对劲寻来时,孙澜臣早已是出气多近气少,管事一拍大腿:“愣着干什么!快送医馆呐,报官,必须报官!”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贼人把他们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二爷捶成这副屎样,天理何在!
孙澜臣睁着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口:“不许……报官……”
那个男人来头不小,为了在那群贪官面前全身而退,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如今腹背受敌,他经受不起那个男人后续更恶毒的打击了。
……
随山等人看到了朱聿放出的信号,疾速赶来,一向镇定持重的随山在看到陛下右颊那道已经肿起来的巴掌印时,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朱聿的眼神立刻杀了过去。
随山立刻低下头,闷声道:“是!属下等一定尽全力寻回皇太女!”
密密搜寻一阵之后,他们在城南一处平房找到了端端。
朱聿耳力绝佳,在破门而出之前还听到里面传来几个男人的谈笑声。
“这个小的长得灵,卖去我相熟的许妈妈那儿,起码得这个数!”
同伴看着他伸出的三根手指头,笑了:“三十两?”
那人啐了一声:“三十两我还折腾个什么劲儿,低于三百两,我不卖!”说着,话音一转,他拍了拍一旁的少年,笑呵呵道,“你这投名状可以啊,直接给我送了个金饽饽过来。好好干,往后给你的好处只多不少!”
少年也很是激动,一伙男人相互取笑起来,一时间空气中都弥漫着快活的气息。
端端被几个年纪比她更大些的女孩儿护在身后,眼睛睁得滴溜溜圆,听着那些男人的说笑声,小脸皱成一团。
天气炎热,她们被抓来关在这里之后没法洗漱,身上的味道并不是那么好闻,但端端一点儿都没露出嫌弃的意思,还乐呵呵地对她们笑。
女孩子们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靥,还有身上精细的打扮,猜测她莫不是哪个大户人家走丢的小姐,这会儿却也落得和她们一样的下场,只怕是……
女孩子们咽下眼泪,主动抱住端端,让她躲在后面。有的还细心地罩住她的耳朵,不让这个年纪最小的妹妹听到那些恶心话。
却冷不丁伸出来一只长着黑毛的大手拎着端端的后衣领把人直接提了起来。
端端小脸涨红,拼命地蹬胳膊蹬腿,她的反抗落在几个男人眼里像是逗乐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长得是漂亮,就是太小了,再养一养,说不定还能再多卖一些。”
“老驴头,你也太贪心了,看这小丫头片子这么胖,她家里定然没少拿山珍海味喂着她,才养得这么白胖!咱们哪儿舍得,早些卖了脱手,拿钱了事!”
同伙说得有道理,那个被叫做老驴头的人点了点头,正要把小丫头丢回去,悄无声息的巷子里却突然响起一阵破门声,他们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反应,藏身的屋子就被人一脚踹开,天光争先恐后地涌入,模糊了男人的五官模样,只能看出他身型格外峻挺高大,身侧一把长剑寒光逼人,杀气凛然。
屋子里的气息很难闻,朱聿面色愈发冷峻,看着被人拎着后脖子艰难地悬在半空中的端端,眼瞳中寒光一闪,举起手中长刀就劈了过去,带着几分冰冷腥气的剑光直直落下,老驴头惨叫一声,下意识松开了手。
突然的坠落感吓得端端小嘴张开,却没能发出声音。
下一瞬她却落进了一个宽厚又陌生的怀抱里。
朱聿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手臂微紧,又怕勒着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僵硬。他带着厚茧的手轻轻拂过女儿脖子上被勒出的红痕,面上神情愈发可怕。
“没事了,阿耶在这里,不要怕。”
宽厚有力的大掌在她脑瓜子顶上摸来摸去,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很奇妙的力量。
她砰砰直跳的小心脏好像受到了来自他的安抚,慢慢平静下去。
端端原本想说他才不是阿耶,朱聿却按着她的后脑勺往怀里贴:“睡吧,睡醒了就能见到你阿娘了。”
端端顿时没了闹腾的意思,小身体软哒哒地靠在他怀里,紧接着又想到什么,伸出一对短短胖胖的胳膊往上伸去。
她没有说话,朱聿却鬼使神差般领会了她的意思,低下头去,让她温热柔软的手臂顺利环上了他的脖颈。
“都要回家哦,那些小姐姐,也送她们回家吃饭……”
强撑着说完这句话,小人脑袋一歪,睡倒在他怀里。
朱聿手臂微紧,看向随山:“就按皇太女的意思办。”
随山肃容领命。
朱聿环视一圈,那伙男人已经被沉默寡言的侍卫们制服了,被反剪着双手跪在地上,如丧考妣,有几个对上朱聿阴冷的视线,浑身发颤,身下的衣服很快湿了一大片,一股骚臭味传开,有人呕了几声。
“那么喜欢卖别人的女儿去秦楼楚馆这样的地方,想来自己平时也没少逛吧。”
几个男人想要求饶,却听见一道淡漠无情的声音随之落下。
“骟了他们,留下一口气。等我处置。”
“是!”
朱聿抱着熟睡的女儿转身离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惨叫:“别、别——我阿娘是照顾那丫头的乳母!她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要是知道你们杀了我,一定会恨你们的!”
朱聿脚步微顿。
……
秋娘按照朱聿的吩咐,守在灶前足足两个时辰,看着咕嘟不停的药汤,心乱如麻,那个猜测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又愧又恨之下,恨不得拿过一旁的刀抹了脖子算了!
但她还没有亲眼看到端端平安回来,这会儿就是死也不安心,只能强忍着满腔的担忧,握着瓦罐把手倒出一碗浓浓的药汁,端去给庄宓喝下。
庄宓坐立难安,心里砰砰直跳,震得她耳边都是低低的嗡声。
她记挂着不知下落的女儿,但看着秋娘小心翼翼递来药碗的样子,她还是接了过去,用勺子搅了搅,热雾萦绕,那股药味直冲面门,苦得她下意识皱起眉头,闭着眼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这药怎么比之前的还要苦?”
秋娘下意识想把那药的来历告诉她,但想起另一桩更重要的事,她又咽了下去,转身去端端的蜜饯罐子里抓了几颗蜜饯:“快压一压。”
庄宓接过蜜饯,想起端端,面上笑意微黯,眼前却一晃——秋娘竟直直跪了下去。
她吓了一跳,连忙把那几颗蜜饯放在一旁的桌几上,伸手去拉秋娘:“你这是做什么?端端走失是有人存心作祟,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今后多提些心就是,快起来。”
名义上两人是主仆,但她这几年来最艰难的时候都是秋娘陪在她身边,忙前忙后,把她和端端照顾得无微不至。就如端端视她为姨母一样,庄宓心里更是将秋娘看作家人,这会儿见她哀泣垂泪的样子心里也很不好受。
“不……不。”秋娘抽噎着躲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自责,“我瞒了娘子许多东西,倘若我提前告诉娘子,说不定端端也不会……”
庄宓听得稀里糊涂的,正要细问,却听见屋外一声巨响,起身一看。
刚装好的大门又变得七零八碎。
一团灰扑扑的东西被人径直扔了进来,激起一地灰尘木屑。
朱聿抬手捂住了小人的口鼻。
“端端!”
庄宓看着被朱聿一只巴掌罩住大半张脸,闷得直甩头的小人,失而复得的惊喜顿时压过了她脑海中的一切,连忙快步朝她走了过去。
看着她眼含薄泪,鼻尖发红地朝自己飞奔而来,即便知道能让她露出这副情状的人并不是他,朱聿看得分明,她眼瞳里也装着他的身影。
朱聿为这个发现而忍不住心神荡漾了一刹,心神恍惚间,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抱一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