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宓低头含住了那粒葡萄,甜得沁心。
“好吃吗?”
庄宓点头:“特别甜。”
小人放心了,又低头开始剥。感应到旁边一道沉默但火热的视线,端端犹豫了一下,把葡萄往他那边推了推:“我分你一点吧?”
大人也这么馋吗?一直盯着她的葡萄看。
朱聿揉了揉女儿口是心非的小脸:“你们先吃,我出去一下。”
庄宓下意识道:“你去哪儿?”
朱聿脚步微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眉眼间全是飞扬的邪气:“不是你和她说,我会在天上飞?我这就去飞给你们看,好让她放心叫我一声‘阿耶’。”
看着男人意气风发的背影,庄宓轻声哼了哼。
他又不是鸟,怎么飞?
端端听到他们的话,吃葡萄的动作都变得缓慢了许多,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外面的天幕,满含期待。
因此当她听到空中传来那道呼啸声时,双眼立刻瞪大,直接跑出了彩帐,望着天上那道隐约透着几分熟悉的身影,乐得直蹦,还不忘回头指给庄宓看:“阿娘你看,是阿耶!是会飞的阿耶!”
阿娘果然没有骗她!
庄宓突然意会到了孩子那份莫名的如释重负。
朱聿坚持飞上天给端端看,是不是也是为了维护她在女儿面前的形象?
她轻轻嗯了一声,和女儿一起仰头看着那道风筝下显得渺小的身影,眼带忧虑。
待会儿他该怎么下来?
朱聿双手紧紧握着风筝上用以固定身形的粗绳,工部的人不眠不休地研究了一个多月,才终于给出了这道可以承载他飞行数里远的弯曲翼风筝。但具体能飞多远,尚无人知晓,他这才特地把位置选在了湖畔。
讨女儿欢心是要紧,但留着性命陪她们娘俩更重要。
端端兴奋极了,再看到向她走来的朱聿时甚至主动扑了过去,朱聿一阵受宠若惊,下意识看向庄宓。
“阿耶阿耶,我也想飞!你带着我飞飞好不好?”
女儿满含期待的童音落下,她阿娘含着杀气的眼神就刮过来了。
两面夹击,朱聿却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端端不解地挠了挠脸蛋子。
下一瞬整个人就腾飞起来。
“好,阿耶带着你飞。”
庄宓看着那对玩得人来疯似的父女,摇了摇头,正想走开等他们自己玩,却听见‘哇’的一声。
她回过头去,看见朱聿无措地僵在原地。
端端嘴角还挂着吐出来的葡萄皮。
庄宓:……
怎么才出来没多久,她怎么就感觉到好累。
……
一家三口玩到暮色西垂才归家,听着端端叽叽呱呱地说着话,庄宓倒不觉得有什么,早听习惯了,但见朱聿也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这人从前不是最讨厌聒噪的声音?
朱聿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望来的视线。
“看我干什么?”
听着他隐隐含笑的声音,庄宓果断避开他得意的视线,径直往家走。
却见一道身影沉默地跪坐在她家院子门口。
走近了看,才发现是庄惊祺。
“阿姐!”庄惊祺面色暗淡,神容憔悴,一看到能替他发声做主的人,顿时顾不上什么静坐示威的事儿了,慌忙上前攥住她裙衫一角,“阿姐,殿下他要休了我,我不能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庄家!阿耶和阿娘本就因为、因为我气病了,万一他们——”
一边说,一边拿眼小心翼翼地睨她的神情。
他是在赌她会心软吧?
庄宓神情冷淡,正要让他放手,身后却踹来一脚,咚地一声闷响,攥着她裙摆的那只手一松。
“好狗不挡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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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驯狗大师·宓:专治疯狗、坏狗、没人要的卷毛大狗[好的]
[让我康康]感谢每一位灌溉的小天使,明天见~
第41章
日薄西山,铺满大半天幕的云霞也逐渐变得暗淡,些许霞光投在青瓦白墙的巷子里,点点残霞之下,青年的五官模样在庄宓眼中越发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从前庄惊祺的性子虽然有几分懦弱不定,某些时候更是偏执顽固,好几次把庄宣山气得要请家法打死他,但对她还算的上是关心。即便是让一家子都心存芥蒂,却都默契地不拿在明面上来说的那件事,他也从来没有因为自己被庄宣山踢下马,好给父亲和姐姐腾出一条生路的事对她有过半分的怨憎。
三年前听闻他自己贸然参军,想去战场上拼一个前程,庄宓还真心实意地为他感到高兴。他被东狄掳去成了俘虏,颜面尽扫,被朱危月送回金陵之后却又什么正事儿都没干,忙着北上和亲、争风吃醋……
庄宓闭了闭眼,昨日朱危月说完之后,她心里无法避免地被那些人、事激得生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只觉得荒唐又好笑。
“你从前是为了什么参军?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庄家尚且有男儿可以凭着自己建功立业、光耀门楣,而不是靠我一个女人,是么?”
天色转暗,她的话音里也沾染了夜色的凉意,被朱聿一脚踹得捂着肚腹说不出话来的庄惊祺登时抬起头,鬓发散乱,一张清秀俊美的脸庞上带着难堪,眼尾发红,像是不堪受辱。
那副不服气的样子看得朱聿想上去再补一脚。
一只柔软的手横在他身前,玉镯轻动,窸窣的声响随着她袖间盈起的淡淡香气一同沁入他感官。朱聿额角微麻,身体却先意识一步,退回原位,还不忘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捏了捏。
柔中带骨,指节上薄薄的茧提醒他,这几年她有多辛苦。
他捏的力道变轻了一些。
被他这么一打岔,庄宓眉头微皱,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颇有些一言难尽的意味,用力地抽回了手。
朱聿脸色一垮。
随即又有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钻进了他掌心。
他低下头,看见小人认真的脸,又听她小小声道:“不吵不吵。”她的手可以给阿耶牵!
有女如此!
深受感动的老父亲将女儿抱了起来,看她坐在自己臂弯上,顺着突然拔高的视界去看檐下的蛛网、灯笼上的小花,粉嘟嘟的脸颊肉被笑容撑得越发圆凸,他看得专注,余光却还是落在庄宓身上。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卑劣到令人发笑。今后不要再来登我家的门,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这时候正是巷子里各家炊烟袅袅、忙着摆桌开饭的团聚时刻,庄宓听着那些墙垣后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说笑声,声音轻却冷。
“望你自重。”
说完,她收回视线,才一转头,就看见峻拔硬朗的男人抱着女儿站在她身后,眼也不眨地望着她,见她看过来,眉梢微扬,显然是还在记恨刚刚她不让他牵手的事儿。
“走,我们回家了。”庄宓轻轻招了招手,端端立刻响应,跐溜一下从她爹怀里滑了下去,颠颠儿地跑去牵住庄宓向她伸来的手。
端端开心地点了点头。回家就意味着有饭吃,在外面疯玩了大半天,她早就饿了。
娘俩径直进了小院,朱聿脚步微顿,召来侍卫,指尖点了点躺在墙角面色灰白的庄惊祺:“把他拖远些。他以后再敢靠近枣糕巷一步,就打断他的腿。”
侍卫恭声应是。
一阵重物在青石板上被拖着擦过的声音响起又落下,那道在灯下被拖得越发长的身影却一动不动,直到院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视线望过去,看见小人拧成一团的眉头。
“阿耶!吃饭了!”
看出女儿对自己拖慢了她开饭节奏的不高兴,朱聿深黑眼底划过几分笑意,几步上前,弯腰一把把人抄起:“好,吃饭。”
一进了小院,朱聿才发现今日一块儿吃饭的人还不少。
看着朱危月和庄宓勾肩搭背,笑得前仰后合,再看看隋行川冷着一张脸,手上动作却一点儿不慢,正为妻子用热水浇洗碗筷,朱聿眉头微抽。
他们俩口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奸猾,他和庄宓却要为他们后院烧起来的那把火忙前忙后。
他嗤了一声,表情阴沉沉的,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的秋娘看着这一幕,手一抖险些洒了盘子里的菜。
朱危月扫到大侄子鬼气森森的眼神,咳了一声,放开了庄宓,半分不好意思都没有,嬉皮笑脸地招呼大家一块儿吃饭。
大家落座,只剩朱聿站在原地,抱着双臂,双目睥睨。
俨然是一副冷傲孤立所有人的模样。
眼看着端端的视线黏在那盘四喜丸子上,都快拉丝了,庄宓平心静气道:“开动吧,你阿耶不饿,帮我们看着门呢,不会有人打扰我们吃饭了。来,吃吧。”
看着自己碗里那颗裹满酱汁的丸子,端端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