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难为_降噪丸子头【完结+番外】(97)

  不大像她记忆里的北城,恍惚间反而让她想起了金陵。

  北城百姓对于自家陛下不知发什么疯,拨了一大笔银钱在城郭里见缝插针地种花种树是为了什么,不过一来养的是她们这些老百姓的眼,二来多些花草植被,春秋时的沙尘也少了许多。渐渐的,百姓们也开始适应起四季都有花香气的北城。

  朱聿意在天下,金陵迟早是他掌中之物。想起他絮絮叨叨念了好几回的新宫殿,庄宓唇边含着笑,想着那有没有新宫殿住不要紧,只要能和他还有端端一块儿去她自幼长大的地方看一看就很好了。

  手突然被扯了扯。

  庄宓低下头,看见端端对着不远处的糖葫芦摊面露憧憬。

  “是阿耶给我买过的糖葫芦!”语气笃定而兴奋。

  跟在她们后面的玉荷正要上前去买几串回来,庄宓轻声制止:“我带着她一块儿去就好。”

  端端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向糖葫芦摊,看着草垛子上一串串儿晶莹艳红的糖葫芦,听着庄宓让她自己挑,立刻点了头,兴致勃勃地开始挑了起来。

  最后她选了一串个头大的。

  “这颗长得像阿耶!”

  小人语气信誓旦旦,庄宓看了半晌,硬是把那颗长得有些崎岖的山楂球看顺眼了。

  这颗裹着晶莹糖霜的山楂球进了小人的肚子,又被庄宓画在了纸上,静静地躺在朱聿面前的桌案上。

  中军大帐内,一白发老者不紧不慢地将手中小刀放在一旁的火盆上,任由火舌不断舔过刀身,翻滚中寒光凛冽,映出男人沉默苍白的英俊脸庞。

  只见他赤着上身,豆大的汗珠自那副精壮劲瘦的身体上不断滑落,手臂上一处伤口血色淋漓,深可见骨。老者目不斜视,不偏不倚地将烤炙过后的刀片往那处伤口剖去,一阵令人牙酸的剐蹭声响起,老者看着男人越发紧绷的脸,呵呵一笑:“陛下可还受得住?”

  朱聿不发一言,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那个小匣子里。

  里面装着他的妻子和女儿写给他的家书。

  她在信上说,女儿选了一颗最像他的糖葫芦,很珍惜地吃掉了,纸上那颗线条崎岖的山楂球后面还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朱聿眼前仿佛浮现出庄宓临窗作画时,身边还凑着一个小萝卜头叽叽喳喳地表示她也要画的场景。

  那样静谧美好。

  仅仅是幻想,已足以让他心头充盈、坚不可摧。

  “继续。”

  朱聿语气十分平静,倘若不是有成串的汗珠自他额间滚落,面色又苍白到了近乎没有血色的地步,旁观者只怕真的要信以为真。

  白衣老者哼哼两声,一捧芦花似的白胡子蓬蓬地炸开,他没再多话,专注于拔除箭伤里残余的毒素。

  “都说东陵巫医天下一绝,谁曾想呢,小老儿我正是他们的天命克星!”厚厚敷了一层药,白衣老者仔仔细细地缠上绷带,显然是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摇头晃脑道,“再静养个十天半月,小老儿我可担保陛下你这只手可恢复如初,半分损伤都不可能有!”

  语气斩钉截铁,再配上那副捻须微笑的样子,在一旁的几位将军面色僵硬,深觉此人像个混迹江湖的神棍。

  但他医术的确精妙,这几刀刮腐去毒,原本面若金纸的陛下眼看着又有了生机。

  朱聿没搭理他,只吩咐下去:“准备下去,后日辰时,准时拔营。”

  他一定要攻下东陵。

  几位将军追随他已久,深知君主说一不二的个性,虽有犹豫,但还是齐声领命。

  白衣老者瞪大了眼:“你这手不要了?身体破败成那样也不管了?还打仗呢,小老儿我是个医者,不是大罗金仙,没法儿闯到地府阎罗面前给你改那劳什子生死簿!”

  朱聿面无表情地穿上中衣,挡住了身上或新或旧、纵横交错的疤痕,用另一只完好的左手挥了挥:“把这老头带走。”

  白衣老者气得吹胡子瞪眼,连声骂他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众人不敢再多听,两个魁梧军汉一左一右地扯着老头两只手臂,把人拖出了中军大帐。

  伤口处仍有剧痛传来,朱聿脸上不见痛色,眉头深深皱着,看向匣子里那叠书信。

  ——该怎么回信?

  他伤了右手,写不得字,若是用左手勉强应对……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就被朱聿自个儿否了。

  庄宓认得他的字迹,一定会看出不对劲,说不定还会胡思乱想,一路追到战场上不依不饶地要他给个说法……

  朱聿刚毅紧绷的面容因为这个猜测而变得柔和许多。

  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妻子,他默然良久,方才刮骨祛毒都不曾动过一下的心廓悄然震颤,是思念,是酸软,是歉疚,是浓烈到化不开的爱恋。

  他蓦地想起行军途中遇到的一片梅林。

  东陵气候古怪莫测,梅花竟都早早开了,淡淡冷香透过弥漫着铁锈腥气的营帐,轻而易举地勾动他的心弦。

  今年又没能陪她赏梅。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他种下的那些花?

  想象着庄宓届时脸上可能会有的表情,朱聿唇边微翘,想了想,扬声让人进来。

  ……

  那枝梅花被送到庄宓面前时,早已干透,但梅香依旧,花萼紧缩,更添几分清冷韵致。

  玉荷她们跟着看新鲜,想要打趣几句,看着庄宓抿着唇静静微笑的样子,又舍不得打扰她此时的欣悦与满足。

  随之而来的还有北国铁骑攻下东陵的捷报。

  如今天子亲征在外,北城内一应事宜都交给了几位老宰相和晋王朱危月决策,闻此佳讯,朝臣们的心蠢蠢欲动,有人催着自家夫人递牌子入宫,试探着问了要不要为远征在外的天子及将士们设宴祈福的事儿。

  结果自然是被庄宓不咸不淡地给顶回去了。

  那家夫人是个会来事儿的,见皇后面色平静,看不出是否有不快之色,笑声道:“妾身也觉得是这个道理,陛下在外辛苦征战,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是该低调些。不如由妾身领头,向城中慈幼局再捐些银钱衣料,好让那些孩子们能过个暖和年。”

  朱聿在外征战这两月里,庄宓也没闲着,她将自己在青州时研发出的绣法传授给了几位绣娘,又请她们去城中慈幼局将这些绣技针法传授给了十岁上下的女孩儿。至于其他年纪小的,又或是年纪大了的,庄宓也另请掖庭的诸位女官与其它出宫却又不想在家白白蹉跎时光的嬷嬷们根据这些孩子的天资能力,传授她们一些适合自己的技能。

  她做这些事儿并没有故意隐瞒身份,很快其它官眷便闻着味儿跟了过来。捐赠的银钱物料多了起来,少不得会有人被勾出贪欲,庄宓一改往日和善好说话的形象,大刀阔斧地整改了一番,砍了好几个人的脑袋,又重新任命了接管此事的女官,原本以为可以借着这事儿和皇后搭上线的官员们再热的头脑也冷却下来,不敢再造次。

  这会儿听着她的提议,庄宓面上笑容淡淡:“夫人有心了。”

  那家夫人心头一喜,知道她这是不反对的意思,又陪着说了会儿话,面带笑容地满意离去。

  玉荷见她终于走了,上前道:“娘娘可要这会儿就准备给陛下回信?还是歇一会儿再写?”

  庄宓轻轻嗔她一眼,却没有否认。

  朱聿这一去快两个月,虽然两人也有书信往来,但路途遥远,战事要紧,他送回来的信件常常会被耽误好一阵子,才会递到她手上。

  东陵已是属于他的疆域,下一步便是南朝了。

  见庄宓望着面前洁白如玉的纸张出神,玉荷想了想,去沏了一壶红枣茶:“娘娘喝一些暖暖身子。”

  她轻轻嗯了一声,双手捧起瓷盏,却听得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急,下意识放开了手里的瓷盏。

  砰地一声,红枣茶尽数倒在了纸上,白玉无瑕的纸张上顿时洇出大片不规则的暗红。

  庄宓心头猛地一跳,总觉得这是个不大好的征兆。

  来人是朱危月。

  庄宓原本还担心她收到了什么消息,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朱危月却什么都没说,只拉着她说一块儿小酌几杯。

  庄宓心里装着事,喝不下去,朱危月也难得没有劝她,只自己一杯一杯地往下灌,牛饮似的,豪迈之余,庄宓有些担心,推了推她:“别喝了,仔细伤身。”

  “伤身?伤什么身!”朱危月拎起酒坛,猛地一下站了下来,嘴里发出一阵叽里咕噜的怪声。

  看来已经醉了。

  庄宓无奈,正要扶着她去偏殿歇息一会儿,却见她衣袖间不知何时滑落一封信函。

  只一眼,她就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吾妻亲启’。

  那是朱聿的字迹。

  朱危月扶着额头,身体摇摇晃晃的,余光瞥见庄宓捧起那封所谓的遗书,她心头一松,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不世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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