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当时看见那队伍里影珏也在,就理所当然以为一定是李夷收到消息来谢府逮人的。
那去了谢府的人又是谁?
可李夷伏击君嘉意又是为何呢?
这情形也不像是本来要来抓她却误伤了路过的君嘉意。
且君嘉意和三皇女可是一党的,李夷借三皇女的手来京城,却转身把身为大皇子的君嘉意往死里整?
是另有私仇?
还是说……
想起李夷来京的那一晚,联想到另一种可能,叶五清忽而怔住。
是了,她当时是好像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自己受伤的胳膊来着。
她屏着呼吸静静等待。
等待李夷一行人离开。
她不能被李夷抓住,至少不能是这时候被逮住。
不然谋杀当朝大皇子的罪名不得也分她一杯羹?
李夷这疯子,他也是真的敢啊。
这时,有人走了过来,躬身垂首,低声请示李夷:
“家主,那架马车是烧还是也拆碎了沉河?”
“驱远,扔了。”李夷终于起身,顺手握住插在君嘉意腿上的剑柄,腕间一动,倏然抽出。甩了甩剑刃上的血迹,还剑入鞘,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人顿了顿,视线扫过地上只剩一口气、甚至连方才家主拔剑时都没力气痛哼一声的君嘉意,犹豫再三又问道:“那……这个人呢?”
李夷朝那条见证了这一切的长河,极淡地抬了抬下颌。
下一刻,两名手下默然上前,一抬头一抬脚,将君嘉意整个人搬了起来,朝河边走去。人影掠过连片的树,穿过比人还高的荒草……
叶五清屏着呼吸隐在草丛深处,先看见李夷的一名手下从眼前走过,紧接着,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道目光——君嘉意竟微微侧过了脸。
那双总是凛冽执拗的暗红色眼眸,此刻涣散、脆弱,却清清楚楚地,望向她藏身的方向。
叶五清浑身猛然一僵。
他在看她?
不是错觉……那两人正抬着他经过草丛前,君嘉意极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收回了视线,而后,静静合上了眼。
他何时发现她的?
既然早发现了……为何一声不响?
“扑通——”
沉闷的水声撞碎这里诡异的静谧感。
叶五清骤然惊醒,背脊已爬满冷汗。
她怔怔望向李夷一行人远去的身影,又猛地转头看向月夜下奔流不息的河……
“退亲?”
谢府中,谢成音也来了,伴在谢念白身旁笑眯眯地为叶兆玉斟茶:“没有这样的道理啊,请帖都发了出去,以及一应该有的准备可都备在那了,这日子已近在眼前,昨儿便有好几方的亲戚为了来参加念白的婚宴提前进了京城,已在客栈住下,这退亲如何能是说退便退的呢。”
边观察着身旁念白的情绪,视线又掠过站在一旁的影珏,谢成音继续道:“且她们二人本也是因情投意合而自成良缘,我与父亲本也不爱掺合她们小一辈的事,也是随她们自己的心意顺手成全一段好事罢了。这良缘既是她们自己成就到今日这一步的,要解合该也由她们自己做主意解才对。”
谢成音说了许多。
前面的那段叶兆玉没听。
后面的那段他也没听。
等发现谢成音话止了,该到他说话时,叶兆玉垂眸想了想,就说道:“叶五清是我一手带大的,她小时候吃饭我喂,睡觉我哄,长兄如父啊……如今叶家就剩我和她了,你们该不会觉得她今后要娶谁、纳谁,不由我这个做兄长把关?”
说着他将背靠在椅背上:“且什么叫良缘?从小相伴相知相守到长大,天作之合的两人都会有分开的一日。没经过家人的同意,过不了家人这关的所谓良缘,便不算成。既然从始至终就没成过的姻缘,解那也容易,我这个做哥哥的说不行,叶五清必然就不会娶。”
说罢,他清美的脸上写满闲散,仿佛只是在通知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随后道:“我今日前来也只是担心你们对我妹妹的无意之间的一句话或举动生出了一些误会,特来解释而已,顺便带我妹妹回去。”
几句话,将自己弟弟的亲事,贬为了一桩笑话。
若自己弟弟如此不被看重,这门亲事,谢家自然也不赞同了。
可说到底,这到底是念白自己的选择,且他又性子犟。
想到这些,谢成音缓缓抬眸,嘴角勾起的笑意僵着,他端起茶盏:“念白?你就没一句话说吗?”
“我……”谢念白羽睫微垂,广袖下的手指紧紧攥住袖摆,指节泛白。
明明马上就能与她成亲了……
去了长曦,容下了洛水。可为什么又突然出现这么多人,夷哥和她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她哥哥又为什么如此看不上自己?
哥哥……
是真哥哥还是假哥哥?亲的还是认的?
她真的很听这个哥哥的话吗?
不可能……
她那样的性子,能听得进去谁的话呢?
可……万一呢?
万一叶兆玉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呢?
若她们二人当真从小相依为命,是他拉扯叶五清长大,那这个“哥哥”不管于真于假便于她有养育之恩。
说来,叶五清一开始便说过自己是来京城寻亲的,虽当时骗说是寻的弟弟,可她说话从来都是三分真七分假。若她在京城这所有一切的努力如果真的都是为了寻找这个哥哥的话……
万一,万一真的是这样……
谢念白忽然唤道:“哥……”
谢成音和叶兆玉目光各异,不约而同都以为谢念白是在喊自己地朝谢念白看去。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广袖下蜷紧的手指倏然松开。谢念白听见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恭谨:“前几日在府衙狱中,念白不知哥哥身份,言语上多有得罪,还请哥哥不要因此……”
当着自己亲哥哥和谢府上下所有下人的面,不肯退婚,甚至主动服软的羞耻感刺激得谢念白混身都在不住地颤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耳朵滚烫得吓人。
“谢念白别说了!”
他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如此崩溃地嘶喊。
不说了吗?
可是……万一就差这样一个低头呢?
她与自己之间的羁绊甚至只有一个自己苦心筹谋来的交易而已。
若一旦中间生出什么阻碍,她一定会放弃自己的,她一定会把自己当作麻烦甩掉的。当真是风一吹就会断了的缘分。
都已经到这一步了。
他将头更垂低些,企望从耳后落到肩前的发能够将自己的脸再多遮住些,不让人看见才好。
他继续道:“不要因此怪罪于我,还请哥哥……原谅小辈之过。我与五清情投意合,早已私定终身,且已经——”
“谢念白!”谢成音听不下去,豁然站起。
谢念白被这喝声吓得两肩一抖。重重吸了一口气,这才敢抬头迎向自己亲哥那不解和愤怒的目光,他低哑地轻唤道:“哥……”
谢成音一愣,以为这次的“哥”又是在不耻地低声下气喊别人的哥哥,于是冷眼扫向叶兆玉。
却看见叶兆玉又回过来一眼。
谢成音回过视线,发现谢念白这次确实是唤的他自己。
“哥,帮帮我……”谢念白眼眶泛起了红:“我和叶五清已经——”
意识到谢念白接下来要说什么,谢成音气到胸口闷疼,怒道:“住嘴!谢念白。”
谢念白摇头,“我和她早就——”
谢成音额间的青筋隐现,脖子也红了:“闭嘴,你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是了,听话,听你哥的话……”叶兆玉也在一旁“好意”地提醒着:“接下来的话我劝你最好别说出来。”
谢念白:“我……”
谢成音:“谢念白!”
不管不顾地——“我和她早已经试过云雨,我不嫁不给她也嫁不了旁人了!”
场面豁然寂静。
谢成音缓缓坐了回去,怔住,扶着额头不再能说话。
既已落音,谢念白闪烁着的眸光直视向叶兆玉,声音透出一股坚定:“叶五清她必须对我负责。”
“嗯?负责?叶五清?……呵!”
叶兆玉冷眼瞧着这一切,觉得好笑。
可下一刻他看着谢念白,又心里不舒服的觉的这里真他爹令人无聊,令人烦躁。最后他目光下意识刮向始终守在他身旁的影珏。
影珏也在看他,视线在无声催促威胁着他。
“切,不催我也知道该怎么做这个恶人。”叶兆玉声音透露出厌恶,眉间緊拧,转而向谢念白道:“不行就是不行,叶家庙小不供大佛。谢小公子又何必如此呢?”
他手指轻轻在桌面敲点着:“对了,我妹妹呢?她这也是真不心疼你啊,你都这般惹人怜爱的模样了,我看着都心疼了,可她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