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叶五清一把将他的手打开,眼睛直凛凛地看着窗内唯一看能得清的那只眼睛,声音微沉,不好忽悠的那种谈判气势腾的一下便上来了地道:“你这话说得好像你已经通过画像知晓了这人是谁了?……怎么?该不会这位是京中的哪位人上人?身份信息竟是一千两都还买不着的?”
女声依然沉静,不起波澜,只简单道:“还不能确定,我们还要派人再去进行对比,这行为或有危险,需要加价。加价一千,你要还是不要。”
说着原先递进去的那一千银票竟也被一并重送了出来,那窗口更仿佛是在她接下画像和银票的下一刻就要关上,不欲与她多有纠缠。
叶五清心下一急,便连忙攥住了那只方才被她一下打开,此时谢念白正自己轻揉着的手。
“求你了。”
她道。
谢念白桃花眼轻斜着垂下,看向叶五清。
只见对方满脸的可怜,两手拢着他那微红的手背轻轻的摸,小心地揉。一双眼睛亮晶晶又委屈巴巴地朝上窥着他的神色。声音凄凄,毫无骨气可言,与方才意气风发自信无比的人仿若两人。
一番讨好之词,更是被她说得顺畅无比:“你知道的,我现在只能靠公子你了。你是个好人,就怜爱怜爱我这个小捕快罢,我接下里会努力为公子尽心做事的……”
等两人再从那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候在巷外马车旁的谢氏侍从惊讶发现,他们那矜贵的谢三公子头上唯一的髻簪,以及腰两边本来佩着的组玉环已然不见。
“我可比事先约定好的多花了价钱,这你不得说道说道?”
到了马车旁,谢念白一手自己拽了拽衣摆,侍男见状连忙要去扶,却是被叶五清挤开。
只见叶五清十分自然地就把自己的手放在谢念白的手臂下。侍男一愣,忙视线往上窥地去观察三公子的神色。
却不等侍男看到什么,那只出于习惯性,本都快要放到他双手往上略微摊开的掌心里的手臂微不可查地移了移,便放进了那个捕快随的手里。
两人初次的“合作”就很有默契。
捕快视线并不像他们这些照顾三公子有经验了的侍从一样小心翼翼,每个动作都精细到几乎固定着角度。
而那捕快甚至视线还早就移开地看往别处,托举三公子的动作其实也就是随意一扶,嘴里还闲聊着话:“那确实是我弟弟,只不过我与他并无血缘关系。反正无母无父,他一男子就爱给自己取各种他觉得好听又风雅的名字,所以好几次的给自己更名,我方才报给那窗口暗信人的名字是最后我与他分别时他叫的名字。我们两人从小相依为命吃百家饭长大,却因一次分歧两人起过一次争执之后,他趁夜留了封信孤身一人来了京城,自那之后再无任何消息。”
话音落了三公子也被扶上了车。
错身路过侍男时,三公子微勾起的嘴角在侍男始终垂下的视线里一闪而过,可公子发出的声音里却是带着薄怒:“不行,你这个说法我不太能信,你编故事都不上心。那多出的一千两便只能算是你欠我的了。”
说罢,谢念白弯身,侍男反应稍慢地忙去掀开车帘子,可公子在等着什么一般,动作很慢,最后甚至停住。
“……怎么?”
谢念白已将踏入车厢,却倏然收步,回身望向车下:“不说话?”
“也不去五福楼吃饭了?”
“……”
“你想赖账?”
叶五清仍是不语,只侧着头直直看向一个方向,整个人仿佛凝住地完全静止着。
谢念白便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远处街边立着一面张贴告示的木榜,榜前站着个华服男子,正仰面端详一张寻人告示。
谢念白微眯了眼……发现那寻人告示与方才叶五清交给暗信的那张确是一模一样的。
他心神微动,再定睛时,却见那黑衣男子已抬手一把将告示揭下,迅速卷入袖中。
动作快得只在一息之间!几乎在那告示没入袖口的同一瞬,车下的叶五清已如离弦之箭,扎入人群,身影几个闪动,朝着那男子走远的方向急追而去。
第38章 烈酒
很多张看不清面容的人被叶五清撞开。
她们都惊讶回头,或发出低呼,或骂出怒斥。
但这些都被叶五清甩至脑后。
视线紧紧追随着那道原本以为都已经模糊了的颀长身影,可在见到的那刻,那些埋尘了的记忆竟在刹那间复苏……
他总跑不过她……从来都是。
即使在两人小时候,他泪花了眼,哭叫着要逃,叶五清也总能像这样,三两步的追上,然后伸手就能将他抓住。
京城大街上,叶五清身形快成一道残影,越过重重人墙,可视线内紧锁着的那道黑色身影衣袂翩翩,却毫无预兆地转进了左街,顿时从她视野里消失。
叶五清想也没想,也一头跟着转了进去。
顿时,眼前所见的景象豁然发生着变化,但好在那道身着黑色华服的身影还在。
此刻正背着她,站立在一棵树下,仰头看着什么,身形孤寂,与周遭嘈杂的人流仿佛不能融入。
是了,他总是这样,自以为自己与旁人不同。不甘心碌碌一生,不甘心自己所受到的一切,总是在反抗。
想到这,叶五清下意识紧咬了牙,伸长着手,猛地一把就擒住了那男子的手腕。
徐月明惶然回头,长长的发丝映着阳光随着动作轻扬起,他干净透彻的眼里盛满了惊慌,望着来人,一口气凝在胸膛卡着差点没上来。
“叶?叶……”他眼睛眨了眨,见是叶五清,瞳孔深处紧绷着的那根弦被瞬间抚平,脸上失措的表情在一怔愣间褪去。
另一只出于本能反应本想掰开那只紧扣着自己手腕的手,便叶跟着松散了下来,转而轻轻拍了拍叶五清的手背,低声责怪着她道:“哪有好人家这般打招呼的,你吓到我了。”
然叶五清却只是痴痴地望着他,紧抓住他手腕的手也不松。
越是唤她,那手就扣得越紧,嘴巴紧抿着也不说话,再到后来她那双长而细、好看的双眉也皱了起来,望着他的眼底有复杂的情绪在波动,仿佛带着某种疑惑,更带着一种明晃晃的失望。
见状,徐月明的笑容便落了下去的噤了声,他盯着叶五清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轻叹了口气……他没能看明白她这究竟是怎么了,这样的神色又是代表着什么。
可能是……受委屈了?眉头那样皱着,想是心里在为着什么而难过罢?
他这般思虑着,便微微俯低了些身子,抬起了那只没被禁锢的手盖了叶五清的头上揉了揉。
叶五清一愣,仿佛惊醒般,定睛看向徐月明,并下意识偏头,松了他的手腕便想将头顶上那只明明是夏日,却带着凉意的手给推开。
可头顶上的手却动了动,落了下来又轻盖到了她的肚子上。
叶五清下意识想往后退,可一抬头,视线就落入了那双分明隐隐带着疲惫却是微微弯着笑着的眼眸。
徐月明释然般笑着道:“哈……原来是饿了?”
而叶五清的视线越过眼前那张清婉动人的脸,视线所能及之处,这才发现不远处还停着一辆华贵马车。
那马车有些熟悉,前面站着许多侍男和两个她有些眼熟的男子。
没记错的话,那个打扮素净着的男子便是之前伺候在徐月明身边的侍男,而另一个华服男子……叶五清有些辩不清地眯了眯眼,更关注地将男子重新打量一遍。
男子很高,瘦瘦的,宽大的红色华服加身,里里外外穿了许多层,比之长曦和谢念白他们这样的世家子,穿扮上又更繁复了些。
还是没能联想到是谁,要是能听见男子的声音,或许就能勾出来记忆。
叶五清将视线移开,扫向四周。
除此之外,再不见其他人,那果然方才只是她看错了?
等她视线往回收时,也正好扫见,那两人已经说完话。
红衣男子对徐月明的侍男点了点头后,在侍从的簇拥下上了马车,侍男也转身向徐月明走来。
而站在叶五清身前的徐月明,也下意识地循着她的目光转头望去。
不偏不倚,他的视线正正撞上了侍男投向他的目光。仿佛两根无形的弦猝然相碰。徐月明唇畔那抹闲适的笑意倏地冻结,随即像是沉入深潭的星光,一点点、缓慢地收敛,直至唇角归于一条平直的、毫无波澜的线。
“小官娘,想去哪里吃饭?”
他抿了抿唇,回过头望向叶五清地问道。
谢念白抱臂倚靠在车架旁耐心地等着,手指随着心里哼唱着的旋律轻轻轻敲点,他的侍从们便都垂首候在一旁,静等着三公子所等着的人。
就在他们都等得神色倦怠,大脑开始无声抵抗困倦之感时。
忽而,车架轻晃,三公子忽而站直,抬眸远眺。侍从们便也连忙振作精神,视线也无声地顺着公子的视线的方向一起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