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勉则忧虑说:“那那个被带走的小娘子还能找回来吗?”
小主人果真聪明,一语说到重点。
婢女们纷纷附和,期待地看着元羡。比起虚无缥缈的河伯,自是那失踪的小娘子的安危更让人牵肠挂肚。
元羡道:“得去现场看看才知道。”
因为勉勉想去,元羡也觉得应该给女儿多一些教导,于是就又让人在马之外,准备了牛车,让勉勉乳母秦氏和小婢女带着勉勉坐牛车,自己骑马,带着一大队部曲、男女侍从,在那个求助的年轻人的带领下,往河伯庙而去。
绿桑坞修建在沮河西北,靠近玉泉山,地势平坦,土地较肥沃。
但这山边,没有沮河附近的土地肥沃,只是这里地势高,不会受洪水侵扰,以种植桑树、豆类、麦、麻为主,又种少量稻及其他蔬果。
而在靠近沮河的区域,则以种稻为主,又有荷塘种藕养鱼,便也有乡民以捕鱼为生。在这些之外,还设有专门的陶瓷工坊和造纸坊等。
整个以绿桑坞为中心的县主庄园,不仅可以自给自足,还有很多出产用于对外贸易。
河伯庙距离绿桑坞有六七里远,在沮河河畔。
一行人到达河伯庙时,此地已有数十人聚集。
县主庄园在绿桑坞修建完毕,县主入住后,十分繁荣富裕,连最穷的乡民也有饭吃有衣穿,此时有“河伯纳妾”的热闹可看,那些没有事情要忙的乡民,自是就来看热闹了。
见县主到来,众人纷纷拜倒。
元羡戴着幂篱,从马上下来,她高挑尊贵,腰间有长剑,身后有带着武器的部曲。
她从跪在地上的人群间走过,问那位来求助的年轻人:“你的父母呢?”
年轻人赶紧叫了他父母上前来,这是一对四十岁上下的乡民,常年劳作,皮肤黝黑,已有皱纹,但两人身体尚属康健,只是面露忧郁,上前后再次对着县主跪倒。
县主没说其他,只让年轻人和他的父母一起跟上,便径直往河伯庙走去。
勉勉被乳母牵着,走在她身后,又有数名婢女侍从跟随,一起进了河伯庙。
年轻人和他父母战战兢兢,也进去了。
荆楚之地多水,河流纵横,故而祭祀河伯之风盛行,河伯庙也不少。
元羡来此地居住后,不允许多修河伯庙,把庄园里所有河伯神像都迁到了此处,只留了这一座最大的河伯庙,乡民也只能到这里来祭祀。
祭祀的方式也只能按照县主传达的河伯要求办。
初时人们很不安,担心河伯发怒,不过,这么几年过去了,并没有发过大洪水,即使偶有涨水,也在得力的处置下并未产生大的灾祸,故而人们相信县主的做法是对的,县主和河伯之间沟通流畅,这么做是河伯与县主商量的结果。
既然整个庄园只有这一座河伯庙,故而这座河伯庙便在原有基础上修建得要大不少,之前这里的河伯庙只有三间房,如今则有前后两进院落,东西两边各有两间厢房。
这里供奉着一座最大的河伯神像,又有之前从别的河伯庙里迁来的七八座小河伯神像,这些河伯神像便占据了数间房屋,剩下的房屋里住着庙祝及弟子,还有一些从别处来的行商。
这处河伯庙,修建在河边一处高地上,距离河面十数丈高,不易被洪水淹没,又因此地河面较缓,水面平静,修建了一处渡口,因渡口处多植柳树,又有两株大李树,故而被称为柳李渡,柳李渡口还有一处小坊市,由数户人家经营,专司渡船和供应饮食住宿,属于县主产业。
因为县主前来,庙里的所有人方才都出去迎接跪拜了,此时,庙里反而没人。
即使庙祝已经回过神来,跟进了河神庙里,但也不敢跑到县主前面去,只跟在后面,神色小心。
元羡把整个河伯庙简单逛了一遍,这才回到前院的正殿里。
婢女见她站定,赶紧将随身带来的小床摆好,又在旁边的小几上放好香炉,点上熏香,让主人坐下。
元羡坐罢,便叫丢失女儿的乡民一家前来问话。
这次元羡问题问得很细,包括他们的身份,他们家住具体位置,家中几口人,族中情况,丢失的女儿年龄几何,身高多少,是否已经说亲,丢失前该小女娘表现是否有异常等等。
这一家三口在县主的循循善诱下,便一一回复。
他们或苦思、或激动抬手、或唉声叹气,倒是看不出有任何撒谎的成分。
这一家人姓范,是七年前蜀地战乱时从蜀地东出到达此地的流民,当时,县主虽然还没有搬来此处居住,不过这里作为她的庄园,已经在她的指示下得到较好建设。
因这里人口少,要人耕种,又需要百工,而范伯有烧窑的手艺,所以就被留下来了,在这里做荫户。
范伯在县主的窑坊里做工,每月有钱有粮,又带了自己活下来的儿子跟着自己做工,如今也都是熟工了,家里有十来亩地,不多,都是从县主处佃来种,可确保家中有粮可食,由家里婆媳和女儿种地。一家日子过得很红火。前两年蜀地被平定,他们便也没有再回去。
丢失的女儿乃是家中唯一的女儿,如今十四五岁,身高约莫六尺,不高不矮,也已经说亲了,乃是一起在窑坊里做工的刘家第三子,就等着女儿十六岁,两人便行婚礼。
小女娘在失踪之前,表现是否有异常,一家三口则说不清。
当阳县距离南郡郡城江陵城很近,江陵城连通南北东西,乃是一处交通要道,商贸繁华,县主的窑坊里常年窑火不息,大量陶瓷烧好后由沮河运达长江,一路到江陵城,再往下可到江夏,也可往西,是蛮族聚居之地,县主一直和蛮族保持着良好贸易关系。
在这种情况下,窑坊窑工常年都很繁忙,范伯和儿子不常在家,是以不知家中小娘子的情况。
母亲则支支吾吾说没见女儿有何异常,女儿自在家里操持家事,偶尔去河里采菱角抓鱼,能有什么异常。
可见,即使那小女娘有异常,家人也无人注意。
元羡又问:“既会去河里采菱角抓鱼,她可会泅水?”
母亲答,会泅水,而且技艺很好,游水快,可以在水下闭气很长时间。
七八年前,李氏家族篡夺魏氏江山,魏氏有几个封王举兵而起,且各地封疆大吏不少有自己的想法,自是不满李氏篡夺江山,趁机割据,战乱了几年,加之当时北方和西蜀都大旱,民不聊生,当时就有大批流民涌入还算安全的荆州区域,这范家便是当时前来避难的流民。
他们一说,倒也没听出什么异常。
元羡又问那“河伯信”在何处,为何此时还不呈上来给她。
范家当即目光四顾,找到缩在后面的庙祝,说他们不识几个字,是庙祝看的河伯信,并念给他们听的,之后河伯信也归庙祝收着。
元羡虽然一直戴着幂篱,但庙祝被她目光扫过去,依然缩了缩脖子,上前跪倒,说河伯信的确是她收着的,就在河伯的神龛上放着。
在元羡的示意下,她战战兢兢起身,过去神龛上拿了,奉给元羡,然后又回去跪下。
这封河伯信乃是用纸写就,元羡看了内容后,便问:“此信没有外封和信匣吗?是谁第一个看到它的,本是放在何处?”
范家人都看向庙祝,庙祝低垂着脑袋,赶紧做了回答。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庙祝说,她看到信时,信就放在神龛上,只有这信,既没有外封也没有信匣。
元羡流露出了一丝笑意,跪在地上的庙祝更加紧张,她微微抬头,能够从县主长到脖颈的幂篱纱罗下看到她微钩的红唇,县主可不是能被糊弄的人,庙祝紧张得握紧了拳头。
元羡再次盯着手里的河伯信看,她的商队既做陶瓷生意,也做纸张生意。
在此地,芦苇、稻草、麦秆较多,所以,出产的就是这几种材料做的纸,纸张质量并不好,呈黄色,被称为土纸。
土纸粗糙,几乎不用于写信或者著书,最多是拿给孩童练字,以及作为卫生用,或者用于包装用纸,不过,因为便宜,销路不错,也是本地乡民能见到也能用得起的纸。
而用来写信写书的纸,一般就比较贵,例如帘纹纸,剡藤纸、鱼卵纸、桑皮纸、网纸等等,当阳县里并不产这些纸,这些纸都从外地运来,供官宦豪门之家使用,普通百姓根本得不到这种纸。
即使是这河伯庙,也是用不起这些好纸的。
这封河伯信乃是用帘纹纸所写,只有信,没有外封、也没有信匣。
信可以拿张纸就写,但外封和信匣,往往是要写信的豪门士族等人家专门定制制作,上面会印有家族印记,没有任何印记的外封和信匣,不太易得,而临时去做一个带河伯印记的外封和信匣,更不现实。
这封河伯信没有外封和信匣,说明乃是仓促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