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语气里带着厌烦恼怒。
要是宇文珀听着女人这话,又会觉得这是污染了县主的耳朵。
元羡说:“我听你的口音带着吴音?”
女人很气恼地道:“我是前几年因太湖泛滥从吴地逃难来了这里,我听到他也不是本地口音,还心生欢喜,说都是外地人。没想到他却很恼怒,不肯承认自己口音有问题,说我是听错了,他说他是江陵城人,是贵人的护卫。呵!”
女人嗤笑了一声。
元羡听明白了,又问:“你觉得他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女人说:“我见识很多男人了,他的确是可疑。我想,他应该是在执行什么公务,之前是在船上。他刚来时,我觉得他是从船上下来的,因为他有些晕,走路脚步轻浮,走不踏实。而且他在执行的公务应该很严格,不允许他找女人,所以他一下船,就赶紧来了我们这里,但他有些晕船,想女人又不太行,所以草草两下了事,恼羞成怒,说我丑说我床上不行,最后,他还不付钱。”
“哦。”元羡想,面前这个女人,心思倒很敏锐。
女人见县主对她流露赞赏之色,顿时如沐圣恩,变得更振奋,继续说:“我本来劝他可以慢慢来,但他不听,说有要事,就要走。我就去追他,说不管怎么样,是他自己之前不行,之后又不肯多留一阵,让我好好服侍,所以他得给钱,但他却不肯再留,非要走不可。他听我说他不行,就恼羞成怒,还想打我。不过贵人您帮了我,他没打到我,反而受了罪。嘿嘿!”
元羡说:“你的这些消息,对我也很有用。”
女人一脸紧张,说:“你怀疑是他们带走了您的女儿?”她的神色,就像丢失的女儿是她自己的。
元羡说:“嗯。我的女儿是昨天下午被带走,如果他们乘船,今天早晨差不多到这里。”
女人说:“您……您是不是隔壁县的县主啊?”
元羡心说,这个女人的确聪明,这就猜出来了。
元羡本来也想让这个女人为自己做事,便也不隐瞒,说:“是。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在这里做讨好男人的营生来谋生,真是浪费你的聪明才智。”
女人以前总是被丈夫和身边人骂笨和无能,没想到此时她却可以被这里最尊贵漂亮的女人夸赞聪明,她顿时只觉得有一股热气冲到天灵盖上去,陶陶然不知今夕何夕了。
她又让自己故作镇定,说:“很容易猜到。行船一夜来到这里,正是当阳县。您又这么漂亮,又高又有武艺,又有一个女儿,不正是县主吗。”
元羡说:“你在这里做这个营生,不安全,而且浪费你这份细心聪慧,你要不要去我那里,不管是学着做生意管铺子,还是去庄园里照管庄园,或者是织布缝衣,我都给你比现在更多的酬劳。”
女人想了想,说:“那要是我做不了那些事,还能走吗?”
元羡说:“可以。即使是我的家奴,想走也是可以走的。更何况你不是。”
女人说:“不过我没有户籍。”
元羡说:“这些事都好办。”
女人说:“那我愿意。”
元羡说:“既然如此,你就先跟着我,我回去时把你带回去。”
女人说:“那我收拾上自己的东西,再把房子退租。”
元羡说:“待我找到女儿,你之后有很多时间来做这些事。”
女人总是想得多,她马上问:“要是找不到呢?”
元羡说:“不可能找不到。应该马上就能找到了。”
虽然女儿被人带走了,但女人望着面前的县主,觉得县主并没有特别着急,她非常镇定和自信。
女人心想,唉,这不愧是被周围的上至阿婆,下至小女娘都赞叹的县主啊。
她给很多女人做主,帮了很多人度过难关。
女人既然已经答应去给元羡做事,便说自己虽然没姓,但有名,叫鱼娘,因为她是被丈夫家里救起来做童养媳的,救她的时候,她在水里,像鱼一样。
元羡说:“鱼在水里,游于大江大海,没有什么不好。鱼娘是个好名儿。”
女人羞涩地笑了两声,她说她今年二十一岁。
元羡看着她,想到自己的二十一岁,当时她决定和李文吉析产别居,这距今已经六七年了。
元羡说:“那你还是小女娘呢。人生还长着。”
不知怎么,鱼娘就突然鼻子一酸,想要哭了。男人听说她二十一岁,就说她是半老徐娘,要少钱了。但县主说她还是小女娘。
鱼娘决定,要好好为县主找到女儿,以后要好好为她做事。
两人还在聊些闲话,元羡喜欢这种聊天,不过,宇文珀那边已经审问完,他开了门,从房门里传来一阵血腥味,鱼娘愕然看过去,宇文珀说:“郎主,已经问完了。他答了,是他们带走了小主人。他们是长沙王的人。”
元羡很吃惊:“长沙王?”
宇文珀声音很低,说:“所以我杀了他。”
元羡抿着唇,又突然说:“他为何要带走勉勉?”
长沙王,李崇执,当今皇帝六弟,是一位以勇武著称的武将。
元羡和李文吉成婚时,见过他一面。
李氏一族子孙皆长得高大英伟,但李崇执是例外,他身材中等,皮肤黝黑,面相颇有阴鸷之相。这可能是因为他长相肖其母,据说其母是西南蛮族女子,为李氏家奴。
当初在县主府中,他专门口出戏谑之语,说元羡父母为她的婚姻挑三拣四,最后把她嫁给李文吉,是因李文吉性格软弱好拿捏。
长沙王当初的谑笑,并不完全没有道理,但元羡的确因此对长沙王没有什么好感。
到后来,李崇辺逼迫年仅十岁的殇帝退位,李氏篡国,据说,李崇辺本无意杀掉殇帝,但是李崇执进谗言后,殇帝就死了,对外却说殇帝是不小心掉进湖里淹死的。
李崇辺登基为帝,改元启元,分封功臣时,便封李崇执做了长沙王,并安排李崇执带兵南下长沙国,他从汉水南下,又专门绕道江陵城看望李文吉。
当时,元羡因同李文吉矛盾重重,没有住在江陵城,而是到了当阳县,住在乡间庄园,没有去江陵城拜见他,后来,李文吉专门写了文书来斥责元羡,元羡才从这文书里知道李崇执做了长沙王。
元羡和李崇执之间要说恩怨,那私怨实在算不得大,公仇则是灭国杀亲之恨,因为实在太大,便也难以计较了。
虽有这些情况,元羡却不知道他为何要派人专门来“偷走”自己的女儿。
元羡吩咐鱼娘稍微避让,她进屋查看那被宇文珀杀死的男人,宇文珀也跟着进了屋,对着元羡小声汇报了他刚才审问的结果。
这里房屋隔音条件很差,为了不让那男人乱喊乱叫,宇文珀用了些手段,而宇文珀杀掉他的手法也很干脆,房子里没有什么多余痕迹。
元羡对宇文珀杀了他有些不满,她本意是抓着这个人,可以去找长沙王对峙。
不过,这人也并不是必须,所以她没有当面责怪宇文珀做事不够周到。
据宇文珀所说,这个男人承认是他们去当阳县城里带走了县主之女。
为什么要带走县主之女?
要带到哪里去?
这些问题,这个男人不清楚。
宇文珀说:“他只是一个小喽啰,跟着办事而已,不知道事情原委。”
元羡皱眉道:“他们的主事者是谁?”
宇文珀说:“他说安排他们的是一个叫‘柳玑’的女人。”
元羡又问:“就这些?”
宇文珀说:“他所知不多。他们的船停在码头处,他上岸只是来看看码头街巷情形,负责探查之职。”
“没说为什么要带走勉勉?”
“他这种小兵,定然不会知道太多。只说是受命行事,他是接到了小主人后,才从上官处得知接到的小女娘是贵人之女。”
“所以,即使他们是长沙王之兵,也不一定就是长沙王派遣?”
“以我判断,这事与长沙王颇有干系。他们设了这样一计来带走小主人,如果不是如长沙王这般大人物,谁有这样的手笔?”
元羡皱眉思索片刻,到如今,她依然想不出为何长沙王要安排人来带走她的女儿,不过,不管原因为何,她现在需要做的,都是去把孩子找到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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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雨涨水,枝江县县城外的码头停了不少船只。
天蒙蒙亮,只余细雨挥洒天地间。
雨丝落进河里,马上随水波流走。
就着晨曦,码头上已经忙碌起来,卸货的、上货的,下船的、上船的。
这些在河上往来的船只,往往是走熟路,船老大们也多相熟,在水声里,打着招呼。
有两艘船,在这一片热闹里,却有些格格不入。
一艘楼船船长过四五丈,宽过两三丈,这种规格的船,在沮河这条河里,属于较大的船了,非常惹人注意,这艘船到得稍早一点,还有一艘船稍小,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