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_南枝【完结】(44)

  这两艘船停在码头上,却既没有在码头上卸货,也没有在这里上下客,只有几人从船上下来,融入码头街巷。

  有码头伙计对着船只探头探脑,找船上人打招呼,也被船上人呵斥了。

  众人一看这架势,特别是那大船上还在早上挂上了郡守府的旗子,便也不再去招惹,心说里面说不得载着郡守府女眷。

  **

  码头楼船里。

  勉勉昨晚实在是困了,不受控制,眼皮打架,睡了过去,这时候,听到船外的水声和码头的各种吆喝声、说话声,她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勉勉还穿着昨天下午那一身衣裳,如今天气暑热难解,虽然船行河上有河风,但依然闷热难熬,勉勉出了一身汗,也没法沐浴洗头,没法换一身衣裳,她抬起小胳膊嗅了嗅自己的衣裳,一股酸臭味了,她在心里哀叹一声。

  她蹙眉再次打量他们被关的这间船舱,舱里面积不大,长宽不过一丈,布置着两张小眠床,还有几个放在地板上的箱笼,除此,便无它物。

  这里毕竟是船上,这大小这设置是不错了,属于豪华客房,但勉勉不这么认为。

  勉勉自出生,跟在母亲身边,并未吃过生活的苦,一直居广屋,身边仆婢虽不成群,也不少,想要什么,基本上就有什么。

  要出门,她想骑马,便有马骑,想坐车,便有华丽的牛车乘坐,脚如果不想落地,那到哪里都有人抱她。

  现在,她却在一间狭小的,带着水腥气的船舱里。

  她昨晚没吃晚膳,一直忍到如今,自是饿了,但想到曾经乳母和小婢们讲过的侠女传奇故事,歹人会在饭食里放致人昏迷的药,她就又忍着了,让自己不要吃这些人送来的食物。

  “母亲是不是在担心我呢,她会来寻我吗?”勉勉发愁地想。

  昨天下午,她本在县令府里跟着老师学习,她年纪还小,学不了什么,所以只是和县令的几个孩子一起临摹碑帖习字,和她在一起的还有元镜,高姊姊也跟着一起去了,坐下来,一边临摹碑帖,不时为她磨墨。

  临摹碑帖习字是很枯燥的事,她在家写字时,总是无法静下心来,想出去玩。

  例如,去看看树上的知鸟,去荷塘边抓青蛙,去马厩里看养马的阿伯给马洗澡梳毛,要是能去更远的地方,那还能去河边的磨坊和窑坊,看巨大的水车在水的驱动下带动齿轮转动,碾房的碾子、窑坊的风箱便由此被带动工作。

  勉勉喜欢看这些事,要是马房的阿伯愿意让她上手给马儿洗澡,她就更高兴了,当然,跟着牛房的大娘把牛邀到小河沟里让牛洗澡祛暑,也很好玩。

  但她必得临碑帖习字,每天都得写字,无论天热天寒,无论在庄子里还是在县城里,无论刮风下雨,还是太阳高照。

  她问母亲:“非得习字不可吗?”

  母亲回她:“是啊。”

  她问:“但是庄子里,很多小孩就不习字。”

  母亲:“那有很多原因,我们在庄园里开了学堂,请了老师授课,愿意去学的,便去,不愿意去的,或者没办法去的,我们无法强求。有不少孩子是想学,但没法去学。”

  她问:“那我可以不学吗?”

  母亲不容置疑地说:“你必得习字,学书。”

  她撒娇问:“母亲,为何?习字可真无聊。”

  她以为母亲会像老师一样说,说她是贵人,必得习字读书,不然无法驾驭普通百姓。

  但母亲却说:“没有为何,谁让你是我的女儿。”

  勉勉顿时被噎住,没法说“我不想做你的女儿”,她爱她母亲,又怕她。

  虽然在母亲面前撒娇耍赖,习字也要讲条件,但她被送到县令府里去,她和县令的几个孩子在一起写字时,她便绝不肯再打一点马虎眼了。

  “我是母亲的孩子,我不能比别的孩子差,我要比他们都好才行。”

  别人写一个字,她就必得要多写一个,别人写得好,她就要比别人写得更好,别人会背一篇诗,她就要会背两篇……

  总之,她绝不能输。

  老师过来小声请她,说:“明府派了人来请您去。”

  勉勉在家是幼童,在这里是“贵主”,大家都对她很恭敬,所以,勉勉也不敢就此丢了“贵主”的脸面,跪坐的姿势很是标准,认真问:“阿伯叫我去做什么?”

  老师说:“妾身不知。想来是有要事。”

  书房里很是安静,只有毛笔的笔尖和纸张接触的细微声音,以及书房外面的蝉鸣。

  勉勉见其他人还在认真写字,她只得放下自己手里的笔,慢慢起身来。

  她的左手边坐着元镜,右手边靠窗则是高仁因阿姊。

  见她起身,高仁因问:“是要去更衣吗?”

  她说着,已经起身来,要照顾勉勉去更衣。

  勉勉说:“是县令阿伯叫我去。”

  高仁因些许疑惑,她见过杜县令,但作为小女娘,自是不熟的。

  她想了想,说:“要我陪你去吗?”

  勉勉一向是要被前簇后拥,来者不拒,道:“好啊,我们一起去。”

  老师随即就要带两人一起出书房,元镜见勉勉和高仁因都要走,当即也要跟去。

  小孩子就是如此,不想被独自留下。

  县令的几个子女也好奇是什么事,但他们很害怕严肃的父亲,见勉勉是去他们父亲的书房,当即就继续认真写字,不去凑这个热闹。

  老师把三个孩子送到书房院门口,县令身边的两名仆婢就过来了,迎了勉勉和两个跟班,带着他们往县令的书房去。

  县令见不止勉勉来了,她的两个“书童”也跟着来了,不由一愣,当即安排元镜和高仁因到不远处的花厅去玩一会儿,吃点果品,他有事须得和勉勉单独商量。

  勉勉一脸好奇,元镜才七岁多,被县令一说,当即就要去吃果品去,高仁因毕竟十几岁了,她直觉这事很奇怪,但她也无法反对县令的要求,只说:“那我在外面等着吧。”

  勉勉胆子很大,并不怕杜县令,她在榻上坐下,问:“阿伯,您有什么事?”

  杜县令一脸温和,说:“你想不想见你父亲呢?”

  勉勉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说:“父亲?”

  “是啊。就是你的父亲。你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吧?”

  勉勉心说这人可真奇怪,说:“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父亲是谁呢。他姓李,名文吉,字君谦。如今是南郡郡守,住在江陵城里。”

  杜县令尴尬一笑,说:“是啊。你可真聪明,记得很清楚。”

  勉勉说:“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杜县令再次尴尬一笑,说:“是这样的,你父亲想要见你。”

  勉勉“啊”了一声,眸子转了转,说:“为何?”

  杜县令说:“父亲爱自己的子女,想要见她,还不够吗?”

  “哦。”勉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杜县令说:“因为他想见你,所以写了信给我,让我帮忙,安排你去见他。”

  “他自己不来吗?”勉勉疑惑问。

  杜县令被勉勉这话噎了一瞬,哪有子女要求父亲来的,他心说可见县主对孩子的教育存在多大的错误。

  杜县令说:“你的父亲是郡守,日理万机,公务繁忙,没有办法亲自来,所以安排了人来接你过去。”

  勉勉依然很疑惑,问:“我见过他给母亲写信,为何他不直接对母亲说呢。”

  杜县令说:“你的母亲可能不愿意你去相见。”

  “哦。既然如此,我去见他,不就会让母亲生气吗?”

  杜县令越发觉得县主在教导女儿上存在问题,不然,面前的小女娘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杜县令只好说道:“不管如何,你父亲有这个要求,你作为子女,就应该去见他。再者,你不希望你父母和好,在一起生活吗?”

  勉勉忧愁道:“但我还是小孩,母亲和父亲会自己做决定。”

  杜县令说:“你父亲的下属已经到了,不管怎么样,你都应该去见他,有什么话,你也可以亲自和他讲。要是一直不见,你这岂不是不孝。”

  勉勉听得迷糊,问:“我去见了,母亲生气怎么办?”

  杜县令说:“她是大人了,能明白情势,也许会一时生气,但很快就能明白道理,不生气了。”

  勉勉说:“那我想先回家去,禀告母亲此事,再去父亲那里。”

  杜县令说:“你要是回家,你母亲就不会让你出门了。你完全可以先去见你父亲,这不费什么,然后再回来就是。”

  勉勉愁道:“虽然我想见见父亲,看他到底是什么人,但要是母亲要生气,我觉得还是不应该去。”

  杜县令生气道:“你的母亲在这一点上太自私了,你是你父亲的女儿,她不该限制你,不让你去见你父亲。你的父亲是郡守,以后还会封王,你母亲阻隔你和他的关系,对你有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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